咸阳宫中，灯火映着青铜柱顾玄看向嬴政，道：“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步步做。”嬴政没有坐回去。他站在案前，道：“请先生教我。”顾玄道：“秦皇雄才大略，能灭六国，能定天下。但是治理好一个国家，不是一人一代之功。”这句话落下，殿内不少官员都低下了头。但是嬴政没有不悦。他知道顾玄说的是实话。灭六国，只要兵锋足够强。治理天下，却要让千千万万百姓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顾玄继续道：“如今想要发展国家，提升国力，无外乎二者。”“粮食。”“人口。”嬴政重复了一遍：“粮食，人口。”顾玄点头。“有粮，百姓能活。”“有人，国家才有田可耕，有兵可征，有役可用，有商可通。”“若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废，再严的法，也不能凭空生出粮食。”此刻李斯抬起头。他是法家重臣，最明白律令的力量。但是顾玄这句话，也让他无法反驳。法能治人，却不能让空田自己长粮。顾玄看着殿中众人，道：“天下初定，六国之地多有战后荒田。百姓有的死于兵灾，有的逃入山泽，有的沦为豪强依附，有的被徭役压得不敢归乡。”“秦廷第一件事，不该急着榨尽民力。”“该把这些人找回来。”嬴政坐回帝席。“如何找？”顾玄道：“下发政令，开垦荒田，归籍安民。”“凡因战乱逃亡者，愿归乡入籍，可免追旧罪。”“凡开垦荒田者，三年内免田赋，第一年免徭役，第二年减半，第三年按户口田亩轻征。”“若一家无牛无种，官府可借种粮、农具、耕牛。”“借出的东西记在县府册上，不取重利，三年后分期归还。”“若郡县私自加征，县令、县丞同罪。”这几句话说完，殿内有几名治粟内史属官下意识对视。他们管钱粮，比谁都清楚，三年免赋会让朝廷眼前少收不少粮。但是若荒田一直荒着，朝廷本来也收不到粮。顾玄又道：“秦国如今要的，不是今年多收几仓粮。”“而是五年后、十年后，天下田地都有人耕。”“百姓有地，有粮，有籍贯，有家室，便不会轻易跟人作乱。”“对于百姓而言，只要能吃饱，有粮种，有屋住，没人愿意拿命去反。”嬴政手指点在案上。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在想此策的代价。片刻后，他问：“若地方豪强趁机兼并荒田，冒领田亩，又该如何？”顾玄道：“丈量田地，重新造册。”“每县派秦吏主册，但不能只用秦吏。”“当地挑选三老、里正、老农作证。”“田亩归谁，耕种者是谁，邻里皆要画押。”“豪强若冒领无主田，查实之后，田没入官府，冒领者罚粮徙边。”“但是不能只罚。”“百姓若检举属实，可分得冒领田中一成，或免一年徭役。”这时李斯终于开口。“真人此策，能防豪强侵田。但若民间借检举互相构陷，地方恐乱。”顾玄看了他一眼。“所以要严惩诬告。”“诬告田亩者，按所告之罪反坐。”“县中每十户互相为证，但不得滥用连坐。”“连坐可以防匿罪，也会让百姓彼此相疑。”“如今新定天下，百姓最怕官府。若再让他们时时害怕邻里诬告，民心只会更散。”李斯沉默下来。这话刺到了秦法的根处。但是他也听明白了，顾玄不是废法。而是让法少伤无辜。嬴政道：“赋役呢？”顾玄道：“徭役最要紧。”“修驰道、筑城、防边、运粮，这些都要人。”“但百姓刚回田里，若刚开垦便远征千里，田又荒了。”“东方新郡，三年内徭役就近征调。”“能修本郡水渠，便不征去北边。”“能修县道，便不征去咸阳。”“凡远距离征发，必须由朝廷批复，不得郡守私下加派。”“徭役有期限，有口粮，有回乡文书。”“役满不放者，吏罪加一等。”此刻蒙恬也看向顾玄。他掌边军，知道长城和边防都离不开民夫。但是他也知道，若百姓在路上死得太多，边防未必稳，内地先乱。嬴政沉思片刻，道：“若如此，北边工程会慢。”顾玄道：“慢一点，比天下生乱好。”“秦皇要的是万世之基，不是一两年赶出来的功。”“边关要筑，驰道要修，水利要兴。”“但是轻重缓急要分清。”“先让天下恢复人口和耕作，再逐步调度。”嬴政没有反驳。殿中百官也没有说话。此刻他们听得出来，顾玄不是空谈。他所说每一条，都能落到县、乡、户、田、役上。嬴政端起酒爵，却没有饮。他看向顾玄，道：“粮与民，朕明白了。”“但是六国残党呢？”这句话一出，大殿气氛又紧了几分。六国残党，才是秦廷最担心的病根。天下刚一统，各地旧贵族虽然表面臣服，暗中仍有联络。游士奔走，门客逃亡，游侠藏匿。这些人若不管，迟早出事。若管得太重，又会逼反更多人。顾玄道：“徐徐图之。”嬴政看着他。顾玄道：“六国旧人不能一刀切。”“若把所有旧贵族都杀了，天下遗民会觉得秦国要绝他们祖宗。”“若把所有东方士人都不用，他们只会投向暗处。”“若只靠军队镇压，叛乱能平，人心收不回来。”嬴政道：“先生细说。”顾玄便道：“先分类处置。”“第一类，六国嫡系王族。”“这是头号风险。”“他们有名分，有旧臣，有故地人心。哪怕本人无能，只要打出旧国旗号，也会有人跟随。”“这类人，全数迁至关中集中安置。”“可授虚爵，可给田产，可保衣食。”“但不得掌军政，不得私养门客，不得返回东方故土。”“顺从者，保全宗族。”“密谋起事者，重惩首犯，但不广泛连坐。”嬴政听到这里，问：“不连坐，如何震慑？”顾玄道：“首犯必杀，主谋必诛，参与者按罪论处。”“但是全族尽灭，只会让更多人觉得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留一条活路，才会有人选择告发，有人选择退让。”“若他们知道顺从能活，密谋才死，他们内部就不会同心。”李斯听到这里，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这不是仁慈。这是分化。嬴政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