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顾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殿外已经有了动静。昨夜增加的禁卫仍在巡守,甲士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门外传来声音。“祖师,弟子北冥子,前来请安。”顾玄走过去打开殿门。北冥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祖师。”“进来吧。”北冥子跟着顾玄入殿,将竹简放到案上。顾玄看了一眼。“李斯送来的?”“是。”北冥子道:“廷尉府昨夜连夜整理,李斯说今日还会亲自来见祖师。”顾玄点头。“先放着。”北冥子看着顾玄。昨夜之前,祖师虽然也在推动秦政,却总是留着几分余地。能提醒嬴政,但不会替嬴政作决定。能教扶苏,却没有直接把皇位之事摆到明面上。今日的顾玄,却让北冥子感觉有些不同。他问道:“祖师昨夜休息得可好?”顾玄道:“还行。”顾玄坐到案后,随手翻开竹简。上面的内容,是李斯根据顾玄此前所说,整理出的几条新政方向。减轻徭役。整顿户籍。清查土地。限制地方豪强侵占自耕田。每一条都关系到大秦根基。顾玄看了片刻,问道:“这些都是李斯写的?”北冥子道:“大部分是。”“李斯也加了自己的想法。”顾玄将竹简合上。“他倒是快。”北冥子道:“李斯说,刺客之事自有禁卫和赵高去查。”“新政若停下来,才是中了刺客的目的。”顾玄笑了一下。“李斯这个人,倒看得清楚。”正说着,门外又有内侍来报。“真人,公子扶苏求见。”顾玄抬头。“让他进来。”北冥子起身,站到了侧边。很快,扶苏从殿外走来。他身穿常服,进门之后先向顾玄行礼。“扶苏见过老师。”顾玄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看着扶苏,半天没有说话。扶苏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过了片刻,才抬头问道:“老师为何如此看扶苏?”顾玄仍旧看着他。昨夜在兜率宫,青牛说过一句话。秦二世而亡。扶苏身死。赵高矫诏。胡亥登位。这些未来的事情,顾玄已经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以前始终没有把话说透。他担心自己过渡会有不可控制的事情发生。可现在,顾玄已经没有这个顾忌。秦国要变。秦政要变。扶苏也必须变。若扶苏只想做一个温和守成的公子,将来如何接住嬴政留下的大秦?顾玄收回思绪,道:“起来吧。”扶苏起身。“老师可是觉得扶苏礼节有不对的地方?”“礼节没问题。”顾玄道:“你今天来,是来请安的?”扶苏点头。“昨夜听说宫中出了刺客,父王又在侧殿外增派禁卫,扶苏担心老师安危,所以前来看看。”“你担心我?”“自然。”扶苏道:“老师入秦以来,替父王分忧,又教导扶苏。宫中出了这种事,扶苏不能不来。”顾玄点头。扶苏的礼数、性情、学问,都没有问题。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缺,却缺了一样东西。顾玄看着扶苏,直接问道:“你想当皇帝吗?”殿中安静下来。北冥子抬头看了顾玄一眼。扶苏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清。“老师说什么?”“我问你。”顾玄道:“你想不想当皇帝?”扶苏没有回答。他看着顾玄,手指不自觉收紧。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他根本没有办法装作没听见。片刻后,扶苏压低声音。“老师,万万不可开此玩笑。”“这是大逆不道。”“你怕了?”“扶苏不敢。”“我问的是,你怕不怕。”顾玄走到他面前。扶苏退了半步,又停住。顾玄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深邃,语气铿锵有力,字字震入耳膜:“何谈大逆不道?”“你乃大秦嫡长皇子,始皇长子!天下一统,山河归秦,这万里江山,本就是你未来理所应当承接的基业!”“你身为皇长子,身负国本,心中若连登临帝位、执掌山河、护佑万民的雄心都没有!”“你对得起你父王毕生扫、定八荒的伟业吗?!对得起这千千万万渴望安稳盛世的大秦百姓吗?!对得起你身上流淌的皇室血脉、一国储君之责吗?!”“对得起你父王对你的期盼吗?”扶苏的肩膀被顾玄按着,脑中已经乱成一片。他从小知道,父王对自己有期望。父王让他读书,学政,接触朝臣。父王也曾让他去北地,去上郡,去看边军和百姓。可父王从未亲口对他说过,秦国将来要交给他。至少在扶苏心里,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落定。他敬重父王,也愿意为大秦做事。但当皇帝这四个字,他从未认真想过。因为只要想到这里,他就会想到父王还在。想到父王的功业。想到自己若有一日坐上那个位置,能不能做得比父王更好。扶苏低声道:“父王正值盛年。”“秦国也在父王手中。”“这些话,现在说还太早。”顾玄道:“早?”“皇帝的位置,不会等你准备好才落到你头上。”“秦国也不会因为你没有想过,就不需要一个继承人。”扶苏抬头看着顾玄。顾玄松开手,走回案边。“你可以不争。”“你可以说自己没有野心。”“你也可以继续做一个守礼、仁厚、听话的公子。”“但是大秦若真有一天交到你手里,你拿什么守?”扶苏沉默不语。顾玄指着案上的竹简。“这些新政,你看过吗?”扶苏道:“看过一些。”“你觉得如何?”“减轻徭役,对百姓有利。”“清查土地,也能缓解自耕农失田之苦。”扶苏停了一下。“但是变法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朝中官吏、地方豪强、六国旧族,都可能反对。”“你知道会有人反对,却只说对百姓有利。”顾玄道:“你觉得这样就够了?”扶苏道:“扶苏会劝父王慎重。”顾玄看着他。“又是劝。”“你遇到事情,只会劝吗?”扶苏道:“若父王已有决定,扶苏自然会尽力劝谏。”“若父王不听呢?”“那扶苏也不会放弃。”“若劝谏无用呢?”扶苏没有回答。顾玄道:“你想做皇帝,就要知道皇帝不是坐在宫里听人劝。”“你要决定谁做事,谁不能做事。”“要决定哪条政令先推,哪条政令后推。”“要知道谁会反对,谁只是嘴上反对,谁会在背后动刀。”“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也要敢于承担后果。”扶苏低头看向竹简。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可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所学的那些道理,离真正的朝政还很远。他懂仁义,懂礼法,懂得体恤百姓。但他不懂怎样让一条政令走出咸阳,落到郡县,落到乡里。更不懂怎样压住那些因新政受损的人。顾玄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扶苏。”“老师。”“你回答我。”“你想当皇帝吗?”扶苏抬头。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大逆不道。他想起父王站在咸阳宫前的身影,想起秦国这些年不断扩大的疆土,也想起边地百姓和军中将士。过了很久,他才道:“扶苏愿为秦国做事。”顾玄道:“我问的是皇帝。”扶苏的手掌放在身侧,慢慢握紧。“若父王愿意让扶苏继承秦国,扶苏不会推辞。”“若父王不愿意呢?”“扶苏仍是父王的儿子,也是秦国的公子。”“你还是没有回答。”扶苏看着顾玄。“扶苏不愿与父王争。”顾玄道:“谁让你现在去争了?”扶苏怔住。顾玄道:“让你想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嫡长子,是大秦公子,是未来可能接下秦国的人。”“你可以敬重嬴政,但不能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听命行事的儿子。”“你若连这个念头都不敢有,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你拿什么面对满朝文武?”扶苏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顾玄继续道:“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要什么。”“想清楚你愿意为秦国承担什么。”“也想清楚,若有一天你坐上那个位置,你要把秦国带到哪里。”扶苏低声道:“老师,这些话……”“我知道你现在接受不了。”顾玄道:“所以让你回去想。”扶苏向顾玄行礼。“扶苏明白了。”顾玄摆手。“下去吧。”“是。”扶苏再次行礼,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老师。”“还有事?”“若父王知道老师今日问我这些话……”顾玄道:“那就告诉他,是我问的。”扶苏看了顾玄一眼,随后低头。“扶苏告退。”他说完,快步离开。殿门重新合上。北冥子站在旁边,看着扶苏离开的方向。过了片刻,他才道:“祖师,您今日对公子说这些,是否太早了?”顾玄坐回案前。“早吗?”北冥子道:“公子毕竟年少,又是秦皇之子。”“让他直接想皇位,恐怕会让他心乱。”顾玄拿起案上的竹简。“他若连想都不敢想,才是真的心乱。”“皇位不是让他去争父亲的命。”“是让他明白,秦国迟早会交到他手里。”“他要是接不住,大秦就会出问题。”北冥子点头。“弟子明白了。”顾玄打开竹简,视线落在上面的几行字上。“扶苏的性子太软。”“但是他不是没有能力。”“只要他愿意把肩膀撑起来,就还有得教。”北冥子道:“若公子始终不愿呢?”顾玄道:“那就换个方法教,这件事由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