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们应声之后,偏殿里又忙了起来。此刻造纸的造纸,刻板的刻板,熬浆的熬浆,压水的压水。一开始还有人手忙脚乱。但是试了几轮之后,这些工匠已经知道哪里容易出错。浆料粗了,纸面就挂笔。水多了,纸一揭就散。压得不够,干后便起皱。墨太厚,印出来的字会糊。顾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点点调整,也没有再事事亲手去做。他要的不是自己做出几张纸。而是让这些工匠学会。只有他们学会了,后面才能扩大。北冥子拿着几张刚印出来的纸,反复看了许久。此刻他越看,越能明白此物的分量。竹简沉重,帛书昂贵。天下想读书的人很多,但是能读得起书的人很少。若纸和印刷能成,许多事都会变。官府传令会变。典籍传承会变。诸子百家的地位,也会变。北冥子抬头道:“祖师,此物若传出去,恐怕天下诸家都会坐不住。”顾玄道:“坐不住才好。”北冥子道:“祖师要借此物压诸子百家?”顾玄摇头。“压是压不住的。”“真要全压下去,书也不用印了。”“我要他们知道,大秦手里有他们拒绝不了的东西。”北冥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此刻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多时,内侍快步进来,低声道:“真人,陛下到了。”顾玄头也没抬。“来得挺快。”话刚落下,嬴政已经从外面走入。他身后跟着蒙毅和几名近侍。但是进院之后,嬴政抬手,让众人停在外侧。他自己走进偏殿。此刻偌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匠人。木盆、石臼、大缸、竹帘、木板摆得满地都是。火上还架着浆料,热气一阵阵升起。嬴政一路看过去,最后视线落在案上那一叠浅黄纸张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已经看见了纸上的字。不是刻在竹片上。也不是写在帛上。而是落在一张薄片之上。嬴政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一张。纸很轻。轻到他刚拿起来时,手上几乎没有多少分量。但是纸上的墨字清楚。虽然纸面还不够平,边缘也有毛,可已经能看。嬴政抬头看向顾玄。“听闻真人创出一种能代替竹简的记录之物。”“寡人本以为还要数日。”“没想到已经成了。”顾玄拿起另一张纸,递给他。“你消息倒是灵。”“来,看这里。”嬴政接过。顾玄随后让人取笔和墨,又取来一张新纸。他蘸了墨,在上面写下几行字。墨落下之后,纸面略有洇痕。但是字留住了。顾玄把笔放下,道:“现在还粗。”“材料比例不稳,纸也不够白。”“不过书写顺滑,存储方便,还能以携带。”“比竹简轻,比帛便宜。”嬴政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又看向旁边堆着的材料。树皮。旧麻布。旧渔网。草木灰。这些东西若放在平日,很多都只能算废料。可是现在,它们变成了能写字的纸。嬴政问道:“此物所用,皆是这些?”顾玄道:“现在先用这些。”“以后还可以试别的草木皮麻。”“只要纤维合适,就能做。”“工序麻烦些,但材料不贵。”嬴政又问:“若大秦要大量制作,需要多少匠人?”顾玄道:“先不用想天下。”“先在少府里建一处作坊。”“把今日这些人分成几队。”“一队专门处理材料,一队捣浆,一队抄纸,一队压干晾晒。”“再设人记录配方和成品。”“做得好的留下,不好的重打成浆。”“等流程稳了,再往外扩。”嬴政点头。这话很实在。他治国多年,最清楚一件新物从做出来到能用起来,中间隔着许多事。匠人、材料、场地、保密、分配、管束。每一步都要有人管。但是此物值得管。甚至值得由少府亲自管。嬴政放下手中纸,又看向另一边的木板。“那又是什么?”顾玄道:“印刷。”他说完,拿起一块已经刻好的木板。随后他让刻字工匠上前刷墨,又把纸铺上去。工匠已经试过多次,此刻动作比先前稳了许多。墨刷匀。纸压下。木板推过。随后纸张揭起。一页黑字出现在嬴政面前。嬴政看着那页字,手指停在案边。他看过太多竹简。也见过无数吏员抄录律令。一条政令从咸阳传到郡县,中间要抄,要验,要封,要送。只要一处抄错,下面便可能执行错。若要多抄几份,更费人力。但是眼前这块木板,只要刻好,便能反复印出同一页。嬴政伸手拿起那张刚印好的纸。上面的字有几处略糊。但是无伤大雅嬴政道:“若用此法印秦律,新政条文,郡县文书,皆可省去许多人力。”顾玄道:“对。”“所以我说,这东西不只是给读书人用。”“对大秦来说。”“让同一条律文,同一份章程,从咸阳出去时就尽量一致。”“地方官想装糊涂,难度也会大些。”嬴政听到这里,眼中多了几分重视。他拿着纸走了两步。随后又回到案前。“真人,此物若传开,六国旧族也会用。”顾玄道:“他们当然会用。”“纸能写字,拦不住。”“但是先用的人是你。”“先建作坊的人是你。”“先用它印秦律、农书、新政条文的人也是你。”“等别人反应过来,大秦已经把第一批东西送到郡县去了。”嬴政没有反驳。此刻他想的更远。秦灭六国,靠的是兵锋和制度。可是天下一统之后,想让各地都按秦法运转,传达本身就是难题。纸和印刷不能让地方官立刻变忠,也不能让豪强立刻低头。但是它能让咸阳的声音变快。这就够了。嬴政将纸放回案上。随后,他整理衣袖,向顾玄行了一礼。“有此之物,大秦之福,天下之福。”院中工匠见嬴政行礼,立刻跪了一地。北冥子也低头站在一旁。顾玄摆了摆手。“别动不动就行礼。”“纸还没做好呢。”“现在只能算能用。”“离好用还差得远。”嬴政道:“能用,便已经足够惊人。”顾玄道:“还不够。”嬴政抬头。“真人还有安排?”顾玄拿起几张成品纸,放到一起。“过几天,让公子带着这些成品,去一趟儒家的学宫。”嬴政顿了一下。嬴政看着案上的纸,片刻之后问道:“真人要让扶苏去见儒家?”顾玄道:“对。”“你想想。”“儒家那帮学子也好,大儒也罢,靠什么立身?”“诗书礼乐,典籍文章。”“他们整日讲传道授业,讲教化天下。”“现在有一种东西,能让学问更容易储存,能让典籍更容易传播。”“他们能拒绝吗?”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但是答案已经很清楚。儒家可以不喜欢秦法。可以不喜欢李斯。也可以对秦廷心存戒备。可是他们拒绝不了书。更拒绝不了能让书传得更广的东西。尤其是学宫。那里的人最清楚竹简有多重,抄书有多慢,藏书有多难。一旦纸和印刷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嬴政道:“真人是要靠此物让儒家归顺?”顾玄道:“归顺两个字太早。”“先让他们低头看一眼。”“只要他们看了,就会想要。”“只要他们想要,就得跟大秦谈。”“而扶苏去,正合适。”嬴政看向顾玄。“为何是扶苏?”顾玄道:“儒家不喜欢李斯。”“你派李斯去,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防着。”“你派官吏去,他们只会想秦廷是不是要收书禁言。”“扶苏不同。”“他学儒学,也讲仁德。”“他是皇长子。”“他拿着纸去,不是去压他们,是去告诉他们,大秦愿意让典籍传得更广。”“这话由他来说,儒家更容易听进去。”嬴政沉默下来。这不是简单送礼。这是把扶苏推到儒家面前。若儒家接了纸,便等于承认扶苏能代表秦廷与他们谈教化。若儒家愿意参与整理典籍、校正文书,扶苏和儒家的关系也会更深。对扶苏来说,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嬴政道:“若儒家借此抬价呢?”顾玄道:“那就让扶苏学着谈。”“他不是只会劝吗?”“这次就让他去劝一群最会讲道理的人。”“劝得动,是他的本事。”“劝不动,也能让他看看,道理落到利益上,会变成什么样。”嬴政看着他。顾玄这话,又绕回了扶苏身上。昨日让扶苏想皇位。今日让扶苏入新政。现在又让扶苏去接触儒家。这一步一步,都不是随手安排。嬴政道:“真人已经想好了?”顾玄道:“想好了。”“纸和印刷先由少府掌着。”“成品先少量做。”“第一批,不给朝臣,不给地方。”“先给学宫。”“让扶苏带去。”“同时让他们明白,想要更多纸,想印更多书,可以。”“但是要帮大秦做事。”嬴政问:“做什么事?”顾玄道:“校书。”“整理典籍。”“把农桑、算学、医术、律令里能教人的东西,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编出来。”“他们不是讲教化吗?”“那就让他们教。”“只要他们接了这活,嘴上再怎么说,手也已经伸进大秦的新政里了。”嬴政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纸是利。印刷也是利。儒家想要这个利,就要给秦廷出力。而扶苏夹在中间,既能借儒家之名立声望,也能亲眼看见诸子百家如何与朝廷谈条件。这比让他坐在宫中读十卷书都有用。嬴政道:“此事可行。”顾玄道:“当然可行。”“儒家拒绝别的容易。”“拒绝纸,难。”“拒绝能印书的法子,更难。”嬴政道:“扶苏未必压得住场面。”顾玄道:“所以我跟他同去。”嬴政抬头。顾玄拿起那几张纸,随手拍了拍。“过几日我跟大公子同去。”“你这边先把少府的人调好。”“纸坊要建。”“刻板的人也要养。”“别让今日这些工匠散了。”嬴政道:“寡人会命人接管。”顾玄道:“还有,别急着公布。”“等能稳定出纸,再让朝中知道。”“否则一群人围上来问东问西,反而耽误工夫。”嬴政点头。“寡人明白。”随后他看向院中工匠。那些工匠仍旧跪着,不敢抬头。嬴政道:“今日参与此事者,皆入少府名册。”“赏布帛,赐食。”“但纸法未定之前,不得私传。”工匠们连忙叩首。“诺。”顾玄没有拦。该赏就赏,该管就管。这东西要做大,不能只靠一句给天下用。得有制度。得有人负责。嬴政安排完之后,又拿起一张纸看了看。这张纸很薄。但是他握在手里时,已经像握住了一条新路。过了片刻,他道:“真人,扶苏那边,寡人会让人传他准备。”顾玄道:“就告诉他,过几日随我去儒家学宫。”“让他自己先想想,该怎么开口。”嬴政道:“他若来问寡人?”顾玄道:“你就让他来问我。”嬴政看了顾玄一眼,随后点头。“好。”此刻偏殿里的火还在烧。新的浆料已经煮软。工匠们得了命令,又重新忙起来。纸一张张被抄起。木板一块块被刻下。嬴政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他知道,从今日起,大秦要多一件能改动天下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