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盯着那一点。殿内安静下来。李斯、扶苏不在殿中。只有少数近侍立在远处。他们看不清图中细节,却能看见嬴政许久没有动。过了片刻,嬴政抬头。“真人,你说这是大秦?”顾玄道:“对。”“中原九州,秦并六国,已经很大。”“但是放在整片天地之中,只占一隅。”嬴政走下御阶,来到地图前。他看着东边大片海域,又看向海那边更远的陆地。“这些地方,也有人?”顾玄道:“有。”“有城池,有部族,有王国,也有荒原。”“有些地方土地肥沃,有些地方矿产丰厚,有些地方水草充足。”“还有些地方,现在还没有强国占据。”嬴政的呼吸变重。他不是没见过地图。大秦军中有舆图,少府也有郡县图籍。但是那些图,画的是秦国能管到的地方。而顾玄眼前这张图,画的是整个世界。嬴政伸手按在那张纸上。“朕原以为,灭六国之后,天下便已入秦。”“今日才知,朕所见还不够远。”顾玄道:“陛下现在知道也不晚。”嬴政抬头,眸中映着殿内灯火。“朕要这日月所照之下,皆为我大秦国土。”这句话落下,殿内近侍纷纷跪下。没有人敢接话。因为他们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灭六国已经是千古未有之功。可嬴政现在想要的,是把兵锋推到海的另一边,推到草原尽头,推到地图每一处空白之地。嬴政看向顾玄,郑重拱手。“还请先生助朕。”顾玄没有避开。他受得起这一礼。随后,他道:“陛下要扩土,不是立刻出兵。”“现在的大秦,还要先把根基打牢。”嬴政道:“先生请讲。”顾玄指着地图北方。“第一件事,镇压国内那些死性不改的势力。”“六国旧贵族,反秦游侠,暗中结社的百家势力,这些人若只是发牢骚,可以不管。”“但是凡是藏兵、养客、串联郡县、动叛乱者,必须清掉。”嬴政点头。“此事朕已经令廷尉府和黑冰台在查。”顾玄道:“还不够。”“新政一开,旧族豪强会更急。”“他们过去靠家世、土地、门客、举荐把持地方。”“现在县学一开,寒门子弟也能读书。”“科举一立,士人入仕不必再依附他们。”“他们不会坐着等秦廷拿走他们的根基。”嬴政道:“所以他们会动手。”顾玄道:“对。”“他们会毁学堂,会扣纸张,会收买县吏,会刺杀儒生。”“也会把这些事推给流民、盗匪、山贼。”“陛下要让御史、廷尉、郡县兵互相牵制,不许地方自己查自己。”嬴政听完,立刻转身拿起一枚空白竹简。“来人,记。”内侍立刻上前。嬴政道:“传令廷尉府、御史府、黑冰台。”“凡县学被毁,纸张被扣,授课之人被害,郡守不得自行结案。”“必须上报咸阳。”“御史巡查,廷尉复核,黑冰台暗查。”“若地方官吏与旧族勾连,一律重办。”内侍伏地领命。顾玄继续指向地图北方草原。“第二件事,匈奴。”嬴政看向北境。“朕早有北击胡人的打算。”顾玄道:“击退不够。”“要收服。”嬴政道:“如何收服?”顾玄道:“先打。”“打到他们不敢南下。”“再分化。”“草原诸部并非一心。”“有强部,也有弱部。”“强部靠抢掠壮大,弱部只能跟着他们走。”“秦军若只杀,草原会不断有新部落聚起来。”“但若让一部分部落归附秦廷,给他们盐、铁、粮、布,令他们替大秦守边,事情就不同了。”嬴政看着地图,思索片刻。“以胡制胡?”顾玄道:“可以这么说。”“但是核心仍要在秦手里。”“边郡筑城,修路,屯田,设马场。”“归附部落可以放牧,但军械、盐铁、互市都由秦廷管。”“他们想过好日子,就要听秦廷的话。”嬴政道:“若他们反复呢?”顾玄道:“那就换一批人扶。”“草原强者为尊。”“秦军只要一直是最强的,他们就会低头。”嬴政点头。“此事可行。”“朕会召蒙恬、王贲等人入宫商议。”顾玄道:“等匈奴收服,北方马源充足,大秦骑兵会更强。”“到那时,就能准备出海。”嬴政看向地图上的海域。“海上远征,所需之物极多。”“船,水手,粮草,海图,港口,都要提前准备。”顾玄道:“所以现在就要准备。”“少府可以先造海船。”“沿海郡县可以设船坞。”“会水的人登记成册。”“沿海渔民、舟师、旧齐旧楚熟水战之人,都能用。”“先探海路,再谈征战。”嬴政没有急着下令。这件事太大。但是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片海上。过了片刻,他道:“先生放心。”“朕不会只看眼前。”顾玄点头。“还有一件事。”嬴政转身。顾玄从袖中又取出几本册子。册子是纸装的,封面没有华丽题名,只写着几个字。嬴政看着这些册子,神色立刻变了。他知道顾玄拿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凡物。造纸如此。印刷如此。农具如此。科举也是如此。如今这些册子写的是军伍功法,分量只会更重。顾玄道:“这是我闲暇时写的几本功法。”“比较适合军中使用。”“不是什么高深法门。”“也不讲资质悟性。”“但是易学,好练。”嬴政拿起,翻开第一页。上面写得很清楚。站桩、行气、负重、搏杀、配合军阵。每一项都有步骤。每一步都有禁忌。什么时候练,练到什么程度,伤了如何停,饭食如何配,都写明白了。这不像寻常方士献上的长生秘术。更像军中操典。嬴政越看越快。随后他又翻开。顾玄道:“此功法突破不靠闭关。”“要靠军伍磨练,靠长途行军,靠战阵厮杀,靠同袍合练。”“练得越久,配合越熟,真气越稳。”“若只是躲在屋里打坐,进境很慢。”嬴政道:“适合秦军。”顾玄道:“对。”“秦军本就重军纪,重阵列。”“这套法子交给散修未必好用。”“但是给秦军,最合适。”嬴政又拿起。册中没有繁复招式。劈、斩、架、刺、压、换步。每一式都配合盾阵、长戈、弩阵使用。不是让一个士卒逞勇。而是让整支队伍更能杀敌。嬴政合上书册,向顾玄深深一礼。“先生此赐,大秦受益无穷。”顾玄道:“先别谢。”“这些东西若乱练,会出问题。”“军中将领要先学懂。”“学不懂,就去问北冥子。”“北冥子修为高,也懂武道根基,让他负责讲解最稳。”嬴政道:“朕会下令。”顾玄继续道:“不要一开始就全军铺开。”“先挑精锐。”“比如郎中令禁军、边军精骑、百战老卒。”“练出样子,再由将领分批传下去。”“军法要配上。”“谁私传给不该传的人,谁借功法聚私兵,都按谋逆查。”嬴政道:“这是自然。”“军中之法,必须归朝廷。”顾玄道:“还有。”“这些功法要和练兵之法一起发。”“只练个人,不练军阵,就是江湖人。”“秦军要的是军伍,不是游侠。”嬴政看向那本。他翻开之后,看到里面写着分队操练、轮换训练、行军负重、夜间集结、旗鼓号令、军医伤护、粮秣分配。甚至还有如何识别士卒练伤,如何防止将领虚报人数,如何考核军中操练成效。嬴政一页一页翻过去。此刻,他终于明白顾玄为何说,大秦还要走得再快些。有了这些,秦军不只是更能打。还会更能行军,更能守边,更能远征。若再配合纸张印书,把军中操典统一印发,大秦各路军队便能照同一套规矩操练。过去将门私传的许多练兵经验,也会逐渐被朝廷掌握。嬴政合上册子。“朕会召集蒙恬、王贲、章邯等将领。”“先由他们学。”“若有不懂,便请北冥子入军中。”顾玄道:“可以。”随后,他又指着世界地图。“陛下记住。”“国内不稳,不可远征。”“匈奴不平,不可出海。”“军伍不强,不可贪功。”“但是这些事都可以同时准备。”“清内患,稳新政。”“收草原,养骑兵。”“造海船,探海路。”“练新军,备远征。”“十年之后,大秦会和今日完全不同。”嬴政看着地图,手掌按在大秦所在的位置。“十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他抬头看向殿外。此刻咸阳城中钟声传来。那是学宫下课的钟声。也是工坊换班的钟声。更是大秦新政向外推进的声音。嬴政道:“朕等得起。”“但是朕不会慢。”他转身下令。“传李斯、扶苏、蒙恬、王贲、章邯入宫。”“再传少府、廷尉、御史大夫。”“今日议三事。”“清查内患。”“北定匈奴。”“整军备海。”内侍领命而去。宫门之外,脚步声很快远去。顾玄收起地图,却没有完全卷起。嬴政看着那张图,道:“先生,此图可否留在宫中?”顾玄道:“可以。”“但是不要外传。”“现在让太多人知道,只会生乱。”嬴政道:“朕明白。”顾玄把地图交给嬴政。嬴政双手接过,动作比接玉玺还郑重。因为这不是一张普通舆图。这是大秦未来要走的路。咸阳宫内,案上竹简堆了半尺高。顾玄坐在偏殿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新政推行得比他预想中还快。县学已经铺开,纸张和印书也送到了各郡,水车、农具、军中功法都在往外放。如今的大秦,像是一台刚刚转起来的高速列车,起势很猛。但是他也清楚。车转得越快,暗处盯着的人就越多。就在这时,顾玄手指一停。殿外的风声变了。不是宫中的巡风,也不是侍卫脚步带起的动静,而是一道很强大的气息,正从远处缓缓靠近。那气息收得极深,若不是顾玄刚好在殿中静坐,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顾玄起身,袖袍一卷。下一瞬,他人已经出了咸阳宫。宫墙之外,夜色刚起。一道人影立在宫道尽头,身形高大,披着深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清容貌。他站得很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顾玄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你来得倒是快。”那人抬头,隔着面具望向顾玄。只是这一眼,周围的气机都像被按住了。顾玄感受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此人修为不弱,气息沉稳,底子极厚。若真要比,恐怕和北冥子也在伯仲之间。放眼如今的咸阳,能有这份修为,又能这样不动声色来见他的人,不多。阴阳家东皇太一。那人微微拱手,声音沉稳。“阴阳家东皇,见过玄清真人。”顾玄摆了摆手。“行了,不必弄这些虚礼。”东皇也不多言,直接道。“真人既然知道我是谁,想来也知道我为何而来。”顾玄看着他。“你想问我,为什么入秦。”东皇没有否认。“正是。”“如今大秦一统六国,气运正盛,嬴政又得真人相助,纸、书、学宫、科举,样样都在往前推。”“阴阳家想知道,真人到底要把秦国推到什么地步。”顾玄闻言,目光没有半点波动。“帮助嬴政,让大秦尽可能地发展。”东皇静了片刻。“尽可能地发展?”“真人不担心,大秦太强,最后反而压得天下喘不过气来?”顾玄淡淡道。“现在的天下,本来就喘不过气。”“六国虽灭,旧贵族还在。百姓虽归秦,赋役、军功、徭役也还在。若没有新法、新书、新学堂,让百姓往上走,大秦最后只会变成另一批人坐大的天下。”东皇没有接话,只是听着。顾玄继续道。“我帮嬴政,不是帮他一个人。”“我是帮天下人多一条路。”“让农户的孩子能识字,让寒门子弟能读书,让做事的人能凭本事出头,让官不是世家专属,让法不是只压穷人。”“这才是我入秦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