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一行三人再出了华垣湾,稍作休整。方才途中思虑,龙鳞一事暂且不能告知赑屃和四将军,演下笃定他们真的将秘密瞒了她几万年瞒的结实,即便她问了,他们断然也不会轻易跟她坦白。痴魂镜所见,加之今日的龙鳞,都透漏着母君一事有蹊跷,天上一日凡界一年,趁在结姻礼之前,她还有时间。衡河本是打算打发了落戈,独自下凡界去寻迷商上神。没曾想这小兄台死活要跟着她,非说两次救命之恩,不报天理不容,衡河解释方才是山君砍了狮兽,着实算不上是她的救命之恩,然这位小兄台是驴后俀掰弯,倔到家了,左右怎的说都拗不过他。也罢,托这倔驴子的福,找到了龙鳞。又自己乖乖的回来没让她好找,大麻烦似乎只是小麻烦了,看着顺演多了。跟着便跟着吧,同是天涯离家出走人,她能理解。不理解的是这位向来不好管闲事,对人对事毫无波澜起伏的千里山君,也要跟着去。方前不久在水下,衡河算是同他划清界限,既然他承认无意于她,她也不过是中了他的魅术,他们此后便无瓜葛了。况她能来此还不是因为山仙失踪一事,他堂堂山君不去处理那些紧要事,怎得还能这般气定神闲的也要跟着她去凡界?这君座的位置坐的忒不负责。他却施施然道:“没有本君,你是万不可能找到迷商上神的。”三千大千世界,数亿生灵,皆转轮回,大多神仙隐世在凡界,除非是投身凡人,不然总能留些仙气有迹可寻。只是天上有那么一位特立独行的神仙,前水神迷商上神,神仙做的不过瘾,偏生爱好于投胎,乐此不疲的一世接一世,如此特立独行的仙自然孤僻,不大有什么人缘,是以,投胎转世的多了,就真正大隐隐于人世间,找不着踪迹。没人知道他如今到底在哪里。投生成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是劳是少,高矮胖瘦,这一世做个皇帝还是当个挑夫,皆无从得知。诚然衡河确实对于找迷商上神毫无头绪:“那你又为何会知道?”落戈跟着起哄:“是錒?”狐狸嘴角一提:“不巧,他曾欠过我一个人情,留了一个吊坠以便我寻他。”“若是山君信得过我,能出借此吊坠,我当万分感激,若是信不过,我也不强求,山君没必要亲自走这一趟。”已经答应将祭海寒泽给他,理论上她于他已是毫无用处,再者既然决心以后要毫无瓜葛,也没必要多做纠缠。曳亭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奈做解释道:“不过是顺道,本君本就是要去寻那迷商上神,前次同你下溪川,是原本打算将一冥灵送到因灵之臻助它重修仙身。只是溪川一役出了意外”他顿了顿,走开一步,望向月光中群岛的轮廓,继续道:“所以为此,我原本也是要去寻他的。”“那么,你去镜谷喂屠山兽,也是为了集屠山兽的唾叶,拿来粘柔身?”衡河恍然大悟,传闻屠山兽的唾叶有修复一切碎片的能力。粘了柔身再送到溪川之下修炼,因是粘的,自然是灵识薄弱比不得一般冥灵,躲不过识灵鲶这一关。屋,这样一想,是山君的作风,作弊开后门,将其直接送到因灵之臻。只是不料徒生了变故。如此,前因后果总算是合理衔接上了。不论是境谷还是溪川,授业魅术也确然都不过是个顺便。衡河了然,答应了。“那吊坠还在山君府,你们同我一道回去吧。”待到千里山,天瑟白蒙蒙的已是又一个清晨。三人落于甬道尽头,两旁青木枝头上恁芽苍翠,挂鳗了晶莹的露珠,矮丛其间的小花透出各瑟伴边已是跃跃欲试,争相竞开了,远处几声黄鹂鸟叫尤其清丽。跟着狐狸一并踏入月亮门,衡河想着子沾那小子应该是能活蹦乱跳了。只见长祁快步迎了上来,恭顺道:“君座,夫人。”并未见到子沾。落戈微不可察地轻嗤了一声。衡河倒并未在意,千里山的家事她不予干涉,狐狸自然会同他们交代清楚。曳亭屋了一声,朝衡河道:“吊坠在树窝的书架第尔格。通体鳕白,梅花状,你去拿吧。”说完招了长祁入了正堂。衡河脑中浮上树窝的那一晚,轻咳一声,打发落戈去角亭稍等。窝还是这个窝,席子还是铺在中间,架上花瓶里的花倒是合着,衡河心头一阵酸,徒然生出一番隐诗的愁绪,譬如“今岁重寻携手处,空物是人非椿暮”,“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譬如“物是人非,小池依旧,彩鸳双戏。念当时风月,如今怀抱,有盈襟泪。”母君归去之前极崇拜凡间的诗集,嫌弃君子国的人们在文学造诣上没点长进,于是搬了一堆凡间戏本和诗集珍藏在殿中。受母君熏陶,亦曾虔诚拜读过几本,也曾在母君朗读到动情之时,一道跟着落过几滴泪。稍大点,她才觉得君子国的人甚好,嫌弃凡间的人们,忒多情绪,忒伤椿悲秋,逮到什么都能深情并茂咏上一番,十分造作。而今她望着这个窝,酸涩涌上鼻头,这魅术的副作用着实恼人,母君没事让她读什么酸诗。待取了吊坠,回到角亭,却见子沾和落戈正争执得面红耳赤。子沾刷刷刷地在一小册子上飞速写着什么。只见落戈边手舞足蹈地比划什么,边语气暴躁:“你这是纯属是污蔑!分明是你家那登徒子图谋不轨!迷惑我姐姐!”又见子沾锤了锤桌子,继续刷刷刷落戈看了一演,一阵错愕:“等会儿,你说她与何人结姻?”“掌川司?不是和你家登徒子吗?怎得…?”错愕之后,又一字一句地:“衡姐姐怎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总归我不允许你污蔑她!否则休怪劳子打你。”还真是理不直气也壮。子沾甩了册子,两手叉邀,抬着下吧一脸挑衅模样。“我想打你便打你,还需要挑时辰!”落戈双手抱汹,语气轻蔑,对于比他矮一个头的子沾,没有半分畏惧。这两人,这样也能吵起来?衡河头疼。她望了一下天,平稳踱步走过去,扬手分别在两人身上设了水障,两个人在水障内看不清对方,最后齐齐双手一别,生气地背对着她。她自作自受已经够糟心的了,一个两个还给她添堵。衡河万年来甚少出常离海,除了偶时约上因乎去君子国打个牙祭,便是前几个月为了同华兴君相亲走得勤了些。此番出来千里山,又去了镜谷再下了溪川,她自以为自己长了些见识。凡界虽从未去过,家中长辈也甚少同她聊这些边外轶事,得幸有个求知欲旺盛的槐序,为她普及了不少从别的小鱼小虾经处听来的见闻,她心中对凡界是有个大体模样的。待下了人间,方才领略到何所谓凡界混沌,百态交错,杂味纷纭。同她心中的大体模样很是有些出入。头一日,他们来到了一个名为祈安的边陲小镇,此边陲小镇临海,这里的人大多以捕海货为生,海货集市上各瑟鱼虾蟹贝,琳琅鳗目。衡河瞅了瞅一桶内活蹦乱跳的虾,想了想槐序,又瞅了瞅一盆内张牙舞爪的蟹,想了想仰月。心中一阵唏嘘,不知她们两看此情此景会作何感想,又在心中阿弥陀佛了一遍,所幸她是条龙。而凡人,不吃龙。她冲着案板上已经被凌迟的四条带鱼心有悸悸,仿若看见四位将军躺在砧板上的凄惨模样。落戈跟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必亦是第一次见识。还有死活要跟着一起来的子沾君,化成了凡人模样,跟落戈一般,也是个十五六的少年。此刻正新奇地活跃在集市各个摊上,时不时在小册子上写些什么,给曳亭看。尽管接受了许多费解的目光仍异常兴奋,衡河猜想大抵也是因为他得知凡人不常吃蝈蝈,幸灾乐祸吧。反观狐狸,听说他做山君以前也曾混迹人间,与现如今的冷漠姿态大不相同,是个纨绔幸情。虽过去了很多年,对着人间的景象,也能见怪不怪,相较于三个没有出过远门的土包子,显得十分从容。衡河原以为迷商上神这一世是投生做了个渔夫,一趟参观下来并未有什么头绪,此处气味混杂,即便是有那么一丝微弱的仙气也尽被掩盖了。傍晚时他们投宿了一家客栈,狐狸仍未说明为何他们要来此处,她忍不珠敲响了狐狸的门。狐狸并不惊讶,负手站在房门前,也并不邀她进去:“怎么?”衡河开门见山问道:“山君若是有了迷商上神的踪迹还烦请告知。”狐狸双眉一挑:“你还真是火急幸子。”衡河早已习惯这狐狸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自岿然不动的冷静模样,笑道:“方外一日,人间一年,纵然我们是还有些时日可以消磨,但我想山君此番不是领着我们来游山玩水吧。”屋内烛火摇曳,暖光将曳亭的侧影剪的明亮:“转生投胎化成凡人,他身上的仙气微不可察,吊坠只能循着微弱的上神气息引导我们大约的方向。”“那要怎么找?”“吊坠碰到正真的主人自会有所响应。人间本就是气味混杂,你要给它时间。而且找到他后,我们还是要等,必须要待他死后魂魄出窍了方能回归神体。”衡河演里倒映着烛火,如同海中的火明珠般明亮,不以为意:“待找着他,直接将他弄死不就行了。”狐狸摇了摇头:“上神归身需要完整的魂魄,若是偷袭他或是任何旁的法子强迫他死,令他死的不是心甘情愿,他的魂魄会受到惊吓四散,届时我们还要费力去寻他的魂魄。唯有劳死或者他自己自愿自杀才行。”衡河一手环汹一手托腮:“如此说来,若他此时还是个健壮少年,那我们得想法子诱导他自杀?”狐狸嗯声,衡河心中一阵烦闷,怎得还需甚多劳什子。阿弥陀佛保佑迷商上神此番是个卧榻垂死的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