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衡河如此反应,曳亭无奈失笑,解释道:“其实我的真身是金鳞应龙,我幼时是跟着我的母亲在凡界长大,她是一棵银叶金合欢。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凡人,以为自己也是棵树,直到我三百岁时,被一只狐狸抓去差点被吃掉,那时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条龙。”衡河皱了皱眉,缓声问:“那你的父亲”“我从未见过我的父亲我母亲去世后,我就跟着涧山婆婆了。”从未见过?跟衡河一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君是谁,曳亭说的云淡风轻,她却没来由的心中一阵酸涩,道:“涧山婆婆,是那只抓过你的狐狸?”“是,之前我总是披着狐狸皮,所以大家才会以为我是一只狐狸。”原是这样的前因后果,衡河一时语塞,曳亭有意避开讲述自己的父亲,只用简短地几个字一笔带过,是什么样的身份,会让偃染当时说的那么激动?片刻走神,门外,曳亭正跟一个人在说话,衡河走出去,觉得那人甚是眼熟,是因乎身边的掌案仙使目参,说道:“一共有六十八个仙者被虏,另外,夜族的疫病,查出来是因为一种长于不活陵的痠甲虫进入了他们的体内,”又呈上一个物什,“这是上神吩咐交给山君的。”因乎是九天的掌风上神,地位崇高,年岁上算起来已是父辈,他或许知道一些关于曳亭双亲的细节。平常明明府上已经有翎蜜姑姑这样的酿酒一等好手,他总会隔三差五地问她讨果露,这些日子却是许久未见了,不知是衡河忙还是他忙。衡河踱步过去,目参行礼:“海君。”曳亭略微诧异,问:“你们认识?”衡河点了点头,笑答:“是啊,怎么?很奇怪?”“那跟因乎上神?”“很熟。”曳亭挑了挑眉,点头了然,似乎对于她和因乎的关系很有兴趣,继续问道:“你们是如何认识的?”衡河思忖,望了望目参,显然他也一脸茫然。“记不清了,反正我自小就认识他。跟家人一般,不过因乎和赑屃有些不大对付,所以,他不常来常离海。”目参见他们聊天,便十分自觉地告退了。“那你可知他的旧事?”曳亭牵着衡河走回堂内。因乎的旧事大约指的是他与翎蜜姑姑吧,她知道在翎蜜姑姑还是个凡人时,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很早就夭折了,这件事一直是他们心中的一个心病。曳亭这个问题问的有些莫名,不知是何意。衡河忽的一阵醍醐灌顶,惊道:“你想要重塑的肉身,是为了因乎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并不是仙胎,即便没有夭折,也是违背了天条为九天不容的,因乎偷偷复活自己的孩子,若是被发现,免不了要被降罪。若是真的能复活这个孩子,她自然是十分欢喜。可若是东窗事发,曳亭必然会受牵连,她神色复杂地望了望曳亭,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只一双星目暖了暖。两日后,正是不活陵井休之日。长祈和解嫣在临出发前,及时赶了回来。出人意料的是,解嫣最终追查到的线索,竟然也是指向不活陵。若说宿渊冢是幽冥的入口,那不活陵便是幽冥的尽头,处在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无人愿意踏足。且若是没有幽冥主的通关令,等闲之人是绝不可能去到那里,这也是解嫣他们未能找到失踪仙者的原因,那么又是何人能有如此大的能耐,竟然能悄无声息地将仙者们藏在那处?幽冥殿,如衡河想象一般,黑森森,死气沉沉。只一个似管使的人,身着一袭黑袍,深弯着腰,姿态拘谨,几句话说是甚是颤颤巍巍:“不不知君座下不活陵所为何何事冥主眼下不在冥域,通关令一直由冥主保管”显得十分为难。曳亭面色冷峻,亮出一块牌子:“这是九天圣令。本君亲自下去,你派个人跟着即可。”那人,一听此言急忙跪倒,诚惶诚恐连连道:“是,是。”被派来的亦是一个一身黑的幽冥使,脸上有块惹眼的刺青,大约是个等级符号。恭敬沉默地跟在他们一行人的后面。幽冥原是煞气重,光线阴暗,一个个还穿的黑不溜秋,放眼皆是黑漆漆一片,解嫣在这里都显得亮堂了许多,衡河脑子闪过幽冥大红大紫的喜庆模样,摇了摇头,唔还是黑色显得庄重一些。守陵的两个鬼差见幽冥使亮出一块牌子,又听他吩咐了几句,并未多做阻拦,幽冥使也一并候在了外头。不活陵听名字原以为是陵墓状的,进来一看,却只是一片无顶无底,无边无境的水域,烟雾弥漫,水下空洞,若不是隐约的井口浮在水面上,甚至分辨不出上下的方向。曳亭挥了挥,施法将烟雾拨开,方看清密密麻麻的井口,静静地停驻着,水波不动,毫无生气。四十九个口,长的一模一样,长祈皱了皱眉,一时觉得一筹莫展。解嫣吸着鼻子,使劲闻了闻,不解道:“奇怪,明明先前气味就是这个方向,现在却丝毫分辨不出来”衡河朝着四周望了望,他们仿佛置身在一片虚空之中,除了这些井口,别无他物可寻,不肖这片刻,烟雾又复而逐渐弥漫,她亦挥了挥,方道:“曳亭,迷商上神所说的到底是何法器?”“思邪琴。”曳亭淡淡道。上古凶器,思邪琴?此琴具有猎神之能,纵是元神已碎成碎片散落各方,亦能重新召集,只是元神被集后就会被此琴吸收,化成凶煞补给自身。也曾有人试图寻找此琴,却遍寻无果。原来竟是在不活陵?衡河忽的了悟,难怪此前问他,他都含糊其辞并不明说。四十九口恶狱,一口一口去闯,不免忒繁琐,惊异道:“你是想用自身元宗,反吸引之?”她知道曳亭先前差点就择了魔道,他身上是有魔煞之气的,可稍一不甚,就会反被思邪琴侵化,曳亭若是她一早就知道,绝不会同意他这样做。即便那是她的母亲,即便就在眼前,她也绝不会让曳亭为她冒这个险,她气愤地拉起曳亭的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往外走去。被拉之人却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曳亭望着她,眼神坚定,语气柔和:“衡儿,无须担心,我有分寸。”又笑了笑,“难道为夫这么笨,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吗?那我还如何跟你长相厮守呢?”闻言,衡河心绪间急促,他愈是如此轻松做派,她便愈加生气,狠狠地瞪了瞪他,依旧拖着他往外走。曳亭边迈着步子,手边却默默与她斗起法来,边轻声唤她:“衡儿”衡河想转头喊他闭嘴,拉扯间,忽的不知从何方,传来一声低吼声,似近在咫尺,又似悠远。方才跟在后头的长祈和解嫣,也停下了脚步,须臾又一声,这声比第一声听得更真切。四人相觑,凝神屏气,间歇却不再有动响。曳亭解释道:“衡儿,我既让你一起来,是因为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让你担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须尽快。”又逗道,“何况,为夫若真有什么,夫人这么厉害,也可以把我救回来不是?”衡河面色凝重,半晌,点了点头。“想必是因为恶狱内气息浑浊,连同轮回,反倒不易辨认了,一会儿我催动元宗,藏木符动,解嫣可以趁此机会寻找。”轰隆隆,轰隆隆,不活陵内随着曳亭催动之势,阵阵回声从井口处传出,脚下原本虚无的水面,渐次汹涌起伏。其中一个井口处自内腾出一股黑色的烟状物,如一条猛龙,疾冲而上!带着隐约的急切琴声,引动周遭井口的回声,震耳发聩。曳亭侧身移行至井口处,琴声更甚,几乎能感觉到要穿透整个身体,以身体为指,随琴弦而动,竟然是大悲曲!解嫣已受不了,捂着耳朵蹲了下来。衡河目不转睛地盯着曳亭,片刻不得松懈,眼瞧着烟状物慢慢聚形,显现出一把古琴的模样,方才听到的低吼声又响起,接连不断,白茫茫的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水面似滚水一般震动激烈,四人站定不住,长祈和解嫣脚步已然失了章法。黑色烟状物散开,朝着曳亭团团而去,衡河勉力使出水绫团,将自己与他绑在了一处,因着水层隔开,烟状物近不得曳亭身,眨眼间他趁机将思邪琴收入了乾坤小鼓中。衡河与曳亭方对视,会心一笑,衡河微微松了口气,此时不活陵整个地动山摇起来,水面如镜面一般,出现道道裂痕,一股巨大的引力猛地将曳亭往其中一道裂缝中拉去,衡河连着水绫团,跟着一起进了去!而解嫣,也是在前一刻,混乱中闻到了微弱仙气,踉踉跄跄地趴在一个井口处,因着这个引力,一个翻身掉入了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