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使的羽毛 > 15.
  八月,江城最炎热的季节,大马路上的梧桐树晒得垂头丧气,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砖地开裂,草坪枯黄,人们站在纹丝不动的树影里苟延残喘,等待着从太平洋来的台风挟来暴雨,救苦救难。
  吴量没有去北京看奥运会,他主动约了宁玲一起去九龙山。宁玲和婧参加了吉祥组织的义工服务团,作为志愿者连续去了两年,开始是助学后来又进行了一对一帮扶。吴量要提前去看看,将他的新产品,老人手杖拐棍椅,带进大山,让老人们先用起来。等奥运会结束了,婧与其他志愿者一起来时,给她一个惊喜。
  宁玲是婧无话不说的闺蜜,吴量与婧恋爱上了,她是知道的。她觉得委屈了婧了,你说说看,一个马上就要毕业的大学生和一个中学都没能好好上的病秧子,有什么情好谈?婧大脑进水,肯定是一时的冲动,热恋时的女人是傻子、疯子、智商为零。
  宁玲酷酷地架着一副墨镜,鲜绿色短袖加上白色牛仔裤,鲜嫩,活泼,站在路口等着吴量。让宁玲没有想到,见到了吴量让她大吃一惊。两年前躺在病床上,弱不禁风,瘦得好像一张白纸,风一吹就会吹到天堂的病秧子,如今,恢复得竟然如此完美。
  吴量一米八的身材,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希腊的雕塑,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再加上一副宽边的墨镜,完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谁不喜欢帅哥呢?她有点后悔,应当再打扮得时尚、性感一些。宁玲开始羡慕、嫉妒起婧了,甚至有点想入非非了,她不清楚心里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你好,今天辛苦你了!”吴量主动与宁玲打了一个招呼,他阳光帅气,帅气中又带着一抹温柔。
  “不要客气,帅哥恢复得不错吗,我是婧的好朋友,也就是你的好朋友。”宁玲拍了拍吴量的肩膀,称兄道弟,完全是男孩子的风格。
  吴量打开车后厢盖,从里面拿出两个老人手杖拐棍椅,向宁玲展示了一下,适合老年人,特别是适合山里老人用。
  “吴量,这玩意真的不错,我以后加盟你的公司。”
  “欢迎,欢迎加盟。”
  “上山了,你行吗?”
  “我没问题,出发!”
  宁玲上了吴量开的车,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行进,砂石路面坑洼不平,车子上下颠簸,左右摇晃,车上的物品咣啷咣啷地响,不停地移动位置。
  “吴量感觉怎么样?舒服吧,这个叫路面按摩。”车一直开到了无路可开的状况,才停了下来,开始步行。
  九龙山不算高,山上非常凉爽。山上村落沿袭代代的习俗,一座座老屋就自然抱团而建,即使要有一条通道,也只能容得一个人,一担柴薪而过。怕巷陌大了,会揳进别的东西,把他们相连的血脉阻隔。老屋墙脚,滴水檐前,就连老屋厅堂都长出青苔。
  这些年村子里房子盖得不少,还盖了不少楼房,空的多。房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无论简陋还是华美,只要有人住着,它就活在那儿,有呼吸,有体温,有声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磁力场,让人置身其中时,神闲气定。
  没有人住的房子,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变得空寂,颓丧,晦暗,冰冷。就如同没有父母的孩子,它的伤心和落寞,无人理解。房子的屋角会结满蛛网,蛇虫在窗户间游走,雨水从檐下渗漏,墙角长出霉菌,青苔绿得有点荒凉,绿得没有烟火气。
  前面有个老汉走路背着手,头略略往前勾出去,眼睛低垂着往两边看,腰背已经有点佝偻,头发花白得不均匀,东一块西一块地间隔着,远看很滑稽,滑稽中又透出沧桑和悲凉。
  “李村长,我是宁玲。”宁玲边喊边挥手。
  “是宁玲啊,就你一个人?”李村长抬头看了一眼宁玲,立马神情鲜活起来。李村长知道“七色花”义工服务团每年都来助学,关心村里孤寡老人,全是清一色的女孩子。怎么会有一个男人?
  “他是谁?”李村长问道。
  “他是婧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叫吴量。”
  “李村长好!”吴量伸手握住李村长的手。
  “好,好,娘子军里又有了一个洪常青了,走先去看成老吉吧。”李村长在前面带着路。
  吴量沿途看着风光,宁玲成了导游:“你看,这里离茅山不远,远处茅山主峰,有无数的锯齿,有一个像犀牛望月。有一个像睡佛,山里人都说像毛主席。他在山里将永远地沉睡下去。”
  “我们大山里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毛主席,毛主席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家里的新房依然挂着毛主席的画像,毛主席能震得住妖魔鬼怪。”李村长说,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这么想的。
  有的老式的房屋的门楼,还有“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字样,墙上黄色标语是:无限崇拜毛主席,无限忠于毛主席,无限热爱毛主席,无限信仰毛主席。
  “吴同志,说了不怕你笑话,山里的老人,很少出大山,世面见得少,只知道有毛主席,不知道现在谁当‘毛主席’了。”
  吴量哈哈大笑,真有意思,他们将毛主席当成了一个领袖的位置。
  志愿者到村里来一开始是为了助学,后来又开始扶贫,定人帮扶,婧帮扶的对象是成老吉。成老吉是村里的特困户,家里还有一个“老年痴呆”母亲,原本有个儿子,结婚后有了一个女儿,儿子在工地上做工,因塌方被压死了。媳妇抛下孩子跟别的男人走了,留下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成老吉,志愿者来看你了!”李村长打老远的就叫了起来。
  成老吉看见村长来了,真的很热情,用当地的土话说:“穷归穷,脸上有笑容。”吴量的心里热乎乎的。
  “婧在北京奥运会当志愿者,我和她的朋友吴量先来看看你们。”
  “好,好,快进屋吧。”成老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没有好意思与吴量握手。
  家门头低矮,吴量弯了腰才走进去。屋子好像没有窗户,一搭眼,里面黑乎乎一团,有一股冰凉和潮湿的霉味。一只老鼠拖了足有半尺长的尾巴,从他们脚前嗖地一声窜过去,不见了踪影。
  吴量的心里热乎劲一下子冷了,他一路紧捏住鼻子,眉眼间皱出一个铜钱大的肉疙瘩。宁玲不满意地呵斥他:“哎,捏着个鼻子像什么样?少爷作派!婧可不是这样的,这是感情问题!”吴量放下捏鼻子的手,改用嘴巴呼吸,神情别扭得像是被魔鬼卡住了脖子。
  他真的没想到在九龙山还有这么贫穷的人家,仔细一看,屋内的床上,还躺着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她是成老吉老年痴呆的母亲。她很瘦,一双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盘结交错,仿佛要冒出薄薄的皮肤层,在空气中做深呼吸。她的左边脸颊上有一片很大的老人斑,淡褐色,像粘在皮肤上的一小片落叶。她一阵咳嗽连着一阵咳嗽,咳得流出老泪,咳得老屋颤悚,终于将一口浓痰吐了出去,口水丝拉得老长。
  一只老母鸡跑了进来,啄着老人一口浓痰。成老吉的烟枪打在它的身上,它才像受委屈的媳妇,悄悄地离开。
  吴量听着老人重重的呼吸和咳嗽,他那颗憋在胸腔里的心显得很沉重。霎时间,一阵沉重的沉默,仿佛他们谁也不再呼吸了。
  “你们一对是天仙啊,天上下来的?”老太太从床上爬了起来,老太太的腰背还算挺拔,走路的步速很慢。
  宁玲望了望吴量,不好意思地笑了。
  成老吉指了指门前“跳房子”的小女孩说:“这是我的孙女珠珠。”
  一个七八岁的在门外“跳房子”满头大汗的。女孩扎两条粗粗的羊角辫,辫梢上绑着两只塑料的花蝴蝶,每跳一格,蝴蝶就在她的耳朵边飞一下。她持续不停地跳,蝴蝶便快乐翻飞,如同活起来一样。
  山里老人们在乎手脚,多少的岁月,都是这一双手,一锄头一锄头锨出来;多少的路都是这一双脚,一步步地走过来。年轻时就担心手脚酸软,顶不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