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鸡的啼叫没有往日的雄壮,而显得黏稠滞涩,像是鸡脖子里全部塞满了鸡毛。叶静的心也像塞满了鸡毛,阻塞的心慌。
江春明是一个好医生,心思全放在病人身上。叶静崇敬他,可他真算不上个好丈夫,好父亲。夫妻一直分居两地,聚少离多,团聚日也就是节日啦。对她们母女没多少贴心的关爱。也记不住娘俩的具体生日,他将端午节当成了妻子的生日,一定会在端午节前送叶静一件礼物。就这样送了三十五年生日礼物,叶静习以为常,没有惊喜,没有意外。
癌症扩散到江春明脑子里,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人都认不清楚,这天半夜他看到电视购物,他打了电话,订购一只玉镯。也许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粽香,也许他看到电视上渲染的熟悉氛围。也许他的意识里只要是端午节就是妻子的生日。
当叶静拿着首饰盒子时,手不禁颤抖了,两眼模糊了。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江春明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噗噗地跳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她。
“老公,我太惊喜,太意外了!”
江春明傻傻地笑了,也许是回光返照吧,这一天,他的精神意外的好,他坐起来,一定要亲手将玉镯给妻子戴上,苍黄的面孔因为激动,竟然泛出两坨潮红,很明亮很动人的那种红。
真漂亮,真好!亲爱的,你的美不仅仅在这张可爱的脸上,更在于你的一切,你的身子、你的思想和你的灵魂。叶静屏住气等了一会,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他没有说,于是她疯狂地搜索他的脸孔,嘴唇在一个劲颤抖。
他终于开口了,对叶静说:“我要回古圣寺,回到德法师傅的身边。”叶静知道他是居士,在古圣寺往生,才能去西方极乐世界。
又一次山崩地裂地咳嗽,江春明咳得要从床上跳起来,要把自己甩过来折过去,叠成一尾痛苦不堪的泥鳅。要让自己变成一颗核弹,在这个令他失望的地球上痛苦地爆炸。要把自己炸成碎片,炸成粉末,炸成最微小的尘埃,在宇宙中永远消失。
一日三餐都是志愿者来送,检查、问医、拿药,转院,从大事到小事,都是志愿者在做。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遇到病痛,她没法应对。
江春明一时清醒,一时迷糊,趁着清醒时,他拉着叶静的手放在了吉祥的手上,老泪纵横:“我的老伴,就交给你们了。”
这是他最后的遗嘱,是信任,也是托付。
“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地善待她,为她养老送终。”吉祥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决心,也是誓言。
江春明不懂得吞咽,几次都被痰液卡住喉管,要上吸痰器,上呼吸机,维持他的游丝般的生命。最后还是叶静做主,放弃抢救,让老伴儿结束这一场噩梦般的临终煎熬。
在志愿者们精心陪伴、照顾了8个月后,江春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失忆了,几乎不再认识什么人了。
吴量问道:“知道我是谁?”
江春明艰难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志愿者”
芳芳拉着江春明的手,问道:“我是谁?”
江春明回答依旧是“志愿者”三个字。就连叶静,他都将她当成了“志愿者”。
其实,江春明本身就是一个志愿者,弥留之际,他忘掉一切,放下这世间的所有,只有“志愿者”这三个字,嵌入他临终的身体和即将飞升的灵魂之中。
这个时候,他也长长地吐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旁边桌上的一只老式台钟,也在这个时候“当当当”地敲响了。他平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半开,嘴巴张得很大,脸上全是风干的泪痕……房间里一只坏掉的钟一直在敲个不停。他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他只是奇怪自己的心跳怎么会这么大声,响得就快要震破耳膜。他能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离开肉体,非常地从容,身体已经不听从指挥,也无法动弹。
在江春明生命最后的时刻,叶静将他带回了古圣寺。这里提供临终关怀及往生助念服务,已有280多位佛教居士在安养院走完了人生的最后历程。
古圣寺根据佛教的教规教义,结合佛教的历史传统和社会实际,在正常安养和安养人员临终关怀方面逐步形成具有自身特点的办院风格,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并最大限度地保有临终者的尊严。有尊严地离开,走得平和而温暖,而不是衣衫不整地被机器、药物和陌生人包围,直到屏幕显示一条直线,亲人才被通知做最后的告别。
德法住持来了,他让居士们在江春明尚有神智欲时,沐浴更衣。临终者身体姿势也皆随其意,不需强行翻动身体。亡者弥留之际,即行轮班为之助念。通过助念帮亡者往生极乐世界,解除悲痛,安定身心,培植善根、广结人缘,积累功德,提升莲品。
德法告诉叶静,江居士往生,灵魂“去另一方天地”,在其中重新获得“生”,那就是西方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临终时,如果亡者看到家亲眷属哭泣,定力不够的话,往往会引起内心的情执,放不下家人,而失去正念,如有一念牵挂留恋之心,则不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古圣寺和尚24小时不停地助念。
叶静没有哭泣。她希望丈夫能够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莲花座上,花瓣上层有宝塔胜境,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放出千万色光,光中有佛,端坐在金色光芒中,那里没有病痛,没有欲望,没有悲伤……阿弥陀佛!
江春明的灵魂升天了,德法住持将他的骨灰带回庙中,在殿堂供奉他的牌位。
叶静眼前一座依靠了一辈子的山轰然倒塌。她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情归何处?魂归何处?人归何处?
她凝视着窗外,乌云滚动,灰黑色的雾幕漫卷而来,很快吞噬了整个天空。夜“咣”的一声,像是打碎了墨水瓶,蒙住了她的双眼。
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里有了太多的残忍,以至于一次次令人丧心病狂的绝望。以前的绝望里还有老公的笑容聊以安慰,让这残酷中多了一份色彩。才不至于人生里有太多的灰暗。人生无常,混蛋世界又再一次玩弄起它非人的残酷。如今,老公去了天堂,带走了色彩,这世界还剩下什么?恐怕只有黑暗!
老公的逝去让她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黑暗,说实在的,对于他们这样的失独老夫妻,谁走得早谁就有福气。
吉祥来了,要带她走,要照顾她,这是江春明临终的嘱托。
叶静心里没有底,今后孤家寡人,有事,没有人商量;有病,没有人来照看;就是死了,火化都没有人签字。全部依靠志愿者?他们靠得住吗?
吉祥:“叶老师,您还是不相信我们,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叶静想了一想,将失独老人需要做的事情,一一列了出来。过年、过节、过生日、生病、住院、死亡……
吉祥看了一下清单,拍了拍胸脯:“这些事情我们全部能做到,对于您没有想到的,我们还考虑有一个专门的活动场所,还有定人一对一结对,我们还有一个分三步的长远计划。”
口说无凭,吉祥专门给叶静写下一个承诺书,立此为据。
金山公益“天使再现”项目研讨会议上,市卫计委领导、红十字会的领导还有慈善总会的领导都来了,都表态要尽一切力量解决失独老人需求。叶静看了这回真的心定了,有权,有钱,有人,天时地利人和,全了,这件事情,一定能办成。
走近些,看清了那张脸,叶静就没办法再怀疑了。她的这扇心门才终于被打开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开了,那么,压在心上一块石头,找个机会掀开一点儿,让自己透口气。
叶静回家了,成为金山公益把目光投向失独群体后的第一个关爱对象。
一个个水泥匣子堆砌成一座座城市。小城怎么变化,仍然是小城,厚重的水泥墙拉开了每一家的距离。叶静又回到了一片窄小而安静的天地,这里是她曾经的家,是那么亲切,熟悉又是那么陌生,冷漠。
四面笼罩着熟悉的气息和灵魂的波段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