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皆从对方的眸中看出粼粼光芒,推测至此,纵使缄默不语,培养良久的默契依然让彼此明悟。
“整个大院里的镜子藏有古怪,郑老爷却让家仆护卫等人擦镜子,摆明把所有人往火坑推,其居心叵测,必须得严加提防。”他分析道。
“这样说来,刘管家就更可信了,他肯定知晓更多秘密。”她轻轻颔首,冷静回应。
“我原本应该在刘伯那里做事,方便打听更多线索,结果到大小姐身边当书童……”何稻絮有些郁闷,脚尖点着地板,随意旋动着,“现在变得有难度了。”
“你长得可爱,讨她欢喜,也便有了这种事情。换做是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裴议梅站在窗边,沐浴着明媚阳光,谈吐自然,目光流转之间,似有淡淡笑意藏匿,衬得俏脸温柔如水,凛寒之气如春雪般消融不见。
小家伙蓦然抬头,即见她清丽绝俗的容颜,神色恍惚片刻,心腔萌生出不清不楚的意味。
『她也生得很好看哎。』
“又走神了?”她打趣道,美眸弯弯,形似月牙。
何稻絮也不害羞,轻轻应了一声,两只大眼睛晶莹剔透,似有灵辉闪烁其中。
裴议梅优雅抬手,挽起耳畔的几根青丝,商量道:“郑大小姐更钟……重视你,你留在她身边,方便套取更多信息。”
“那你呢?”
“师姐想办法接近刘管家,一来试探他的身份立场,二来也是搜集线索。”
何稻絮眨眨眸子,沉吟片刻,小脑袋瓜摇成拨浪鼓:“这不合适,按照既定的走向,正向面对刘管家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想做什么?”
“裴师姐,你留在大小姐这里,我去找刘伯,我有办法让他亲口吐出所有秘密。”
大美人儿并没有觉得他夸下海口,螓首略歪,问道:“什么办法?”
小家伙直勾勾地仰头看她,瞳中划过一线灰芒……
裴议梅瞬间了然,不再追问此事,只是叮嘱:“注意安全。”
“眼下是天阶,我想我们应该不必惧怕什么。”何稻絮伸出白嫩小手,指尖随意撩拨,像是在逗弄明媚的阳光,“不过我会注意的。”
“嗯。”
她稍有慰藉,望着他黑发齐整的小脑袋,仍是没有出手抚摸。
“至于大小姐,也不是不行,但她目前的身心状态堪忧,经不起起伏巨大的情绪波折。”
“她会主动开口的。”
“为什么?”
美人儿莞尔一笑,粉唇微抿,颇有含蓄如水的深长意味。
何稻絮不明白她的意思,神色惘然,却也识相不问。
约莫半个时辰,郑怜瑾从梦里醒来,口齿干涩,细声呻吟着:“……水……给我水……”
小家伙速度极快,倒了大半杯温水递给她,本以为她会就此接过饮用,不曾想她依然仰躺,等着人来喂。
裴议梅上前抬高她的螓首,接过水杯慢慢喂,喂完后还拍拍她的肩头,举止不胜温柔。
“大小姐,好些了吗?”
“咳咳……好多了。”
郑怜瑾望着他们二人,心头稍暖,坦言道:“你们不如之前的侍女周到,但跟你们待在一起很安心,是我的错觉吗?”
“我们入职郑府,多少带些独到的本事,这或许是您的感觉来源。”裴议梅娓娓解释。
“原来如此啊……”
郑怜瑾神情恍惚,扫过他们的脸庞,当即弯着美眸,含笑而说:“都说和长相出众的人相处,心情会变好,看来果真如此。你生得漂亮,他长得可爱,真的非常般配,你们是亲姐弟吗?”
“大小姐,我们是师姐弟。”小家伙开口道。
裴议梅侧瞄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承认。
“那也挺好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语,气氛沉凝,仿佛在酝酿难以言说的事情。
“暮雪,小沉,我能相信你们吗?”郑怜瑾正色道。
“但说无妨,我和小沉会为你排忧解难。”裴议梅给予保证。
被两双清澈灵盈的眸子注视着,郑怜瑾不但没有压力,反而心怀释然,短暂叹息一声,如实道来:“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大宅里的镜子没有一面是不诡异的,而且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她是怪物……”
一大一小两个人并不意外,保持沉默,专心聆听她的倾诉。
“她很久以前就出现了,一开始带着虚假的善意,会与我聊天交谈,会静静倾听我的烦恼和忧愁。但后来她变了,变得躁动不安,表情阴鸷,三番五次地问我什么时候前往镜子里的世界。我很不理解,也非常惧怕,渐渐明白她想出来,她想取代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我一再抵触,她也没办法强行施为,经常讨好承诺,甚至哄骗和威胁。我想砸碎镜子,可都以失败告终。我多次将这些怪事告诉父亲,父亲只是认为我患有癔症,叮嘱我好生休养,并吩咐阿素时常监管我。”
何稻絮睁开灵眸,盯着那面精致的梳妆镜,果真看到奇特的规则之力萦绕不绝。
裴议梅找来一个靠枕,垫在她的背后,方便她坐直身子。
郑怜瑾又喝了些温水,情绪趋于稳定:“我不清楚整个郑家何时发生如此变故,细细想来应该与父亲干系极大。尽管他对我的关爱不减,但我总感觉他不像他,而是另一个人。”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老爷可能遭遇不测了?”
“嗯,我估计父亲已经被镜子里的他取代了。”
此话一出,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对于郑怜瑾来说,种种事迹的发生过于匪夷所思,而在二人看来,这些都在推测和预料之中,听得部分真相后,他们也未表现出震惊之色。
“我需要和我师弟商量片刻。”
“请便。”
裴议梅带着何稻絮离开闺房,行至过道深处,直言不讳:“进展太快,我很怀疑所有事情的真伪。”
何稻絮点头承认,思索地说:“我也觉得,我本以为会经历漫长且复杂的过程,结果她把秘密袒露过半,帮我们省下不少功夫……一切都过于轻松了。”
“问题的矛头直指郑家主,你认为会有反转吗?”
“有?还是没有?我不知道,我的脑子乱糟糟的。”
小家伙皱着眉头,十分苦恼,随即仰望着她的清丽秀雅,道:“裴师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师姐和你一样,思路并不清晰,并且突然知晓大致原委,反而会扰乱当下的决策,更难有条理地解决诸多事项。”她神色专注,气吐幽芳,美眸粼粼溢彩,“不过,我们二人互为搭档,一直相伴至今,遇到各种情况皆能应对处理,还能因此困顿迷惘?”
何稻絮眼神大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裴师姐,你说得对。不论结果如何,你我相互兜底,一同进退,就算有天大的反转,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美人儿颔首而笑,纤手放在他的头顶侧边,轻轻地揉了揉。
“我想,我这次真的需要听从你的安排了,最好是带上我一起的那种。”他积极建议。
“除却不方便的时候,你跟着师姐就行。”
裴议梅暗慨他的发丝柔软,手感绝佳,但也没有留恋,从容撤开玉手:“先详细询问郑大小姐的请求,再去找刘管家,若有突发情况另说。”
“好。”
何稻絮喜欢不动脑子的感觉,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开心果似的。
而两人暗藏的这份笑意,自然被郑怜瑾有所捕捉,她挎着脸蛋,幽怨说道:“暮雪,小沉,你们明知我心情不好,有高兴的事情还要避着我交流,唉……”
裴议梅不擅安慰人,伸手轻触他的肩膀,示意昭然。
何稻絮上前一步,瞬间编好了借口:“我们刚才交流镜子的事情,提起刘伯,我便模仿他佝偻的样子走了两步。大小姐,需要我为您展示一遍吗?”
“刘伯在郑府做了多年的管家,也是我敬重的长辈,你以后不许再开他的玩笑了。”
可能想到小家伙模仿的滑稽画面,郑怜瑾抿唇一笑,却劝导他今后不要这么做。
“是。”
何稻絮收敛表情,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方才你们商量什么呢?”她颇为好奇。
“其实就围绕一个问题。”裴议梅坐在她的对面,直视她的双眸,态度诚恳,“大小姐,您需要我和小沉为您做些什么吗?”
郑怜瑾怔然几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帘耷拉几分:“如果可以,请你们处理大宅里的脏东西,让我的父亲回来,也让我和更多的人不再受镜子的困扰。”
“这是自然的。”裴议梅引导她接着往下说。
大小姐蠕动嘴唇,欲言又止,待到整顿措辞后,才细声说道:“那再好不过了。”
裴议梅见状,也不好强行逼问什么,向小家伙使了一个眼神。
“大小姐,我和师姐打算找刘伯问问更多情况,您看您能同意一下吗?”
“没问题。”
面对乖萌青稚的小小少年,郑怜瑾脸色柔和,牵起他的小手手腕,道:“等吃完午饭再去吧。”
“诶?我们也能和您一起……”
“当然可以。”
裴议梅目睹相互交谈的他们,恍惚中,意识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的时候……
……
“大小姐比我想象的更加亲和近人,居然愿意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这种待遇在大户人家可不多见。”
“看得出来,她很在意你,甚至有些喜欢你。”
“有吗?”他含糊道。
“有,而且很明显。”她负着双手,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束成高马尾的长发随步伐左右轻晃,“她对我们二人的态度有细微差别。”
何稻絮了然,快步凑到她的身侧,追问道:“师姐你能看出来,是因为裴师兄吧?你们姐弟的关系还挺好的哎。”
裴议梅睨了他一眼,玉音悦耳:“嗯,千香迷心径开始之前,鸣杉知道我缺少同伴,二话不说便来助我。倒是某人,不仅于动于衷,还将我弟弟狠狠算计了一道……”
他跳到她面前,开口即是质问:“某人怎么算计他了?”
“罪魁祸首不准挡路。”
裴议梅颦起柳眉,伸手拨开他的小身子,只留给他颀长而姣好的倩影。
“受害者的亲姐姐,能给个回答行吗?”
“闭嘴。”
她瞪着他,目光冷厉,无瑕娇颜似覆着薄薄冰霜,但端详其眉眼,暗含一丝迫不得已的假装。
何稻絮读懂她的表情,啄啄小脑袋,适时露出小孩子才有的懵懂与怯弱。
裴议梅看得心软,立马转变话锋:“待会儿见到刘伯,师姐来说拜访意图,你找准时机让他开口,尽可能多讲些秘密。倘若事情不成,师姐负责处理意外,你便回到大小姐身边。”
“嗯。”他应了一下。
“拜访意图是你想要多赚一份薪酬,可以吗?”
“嗯。”他又应了一下。
『他表面服软,心里还在生气……也算是给我面子了吧。』
裴议梅猜到他情绪不平,却不知如何哄慰,只得加快步子,很快来到刘管家休憩的别院。
“噔噔!”
大门被敲响,刘管家睁开眼,从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直,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门口,他很疑惑。
“你们不是负责贴身照顾大小姐吗?来我这里干什么?”
“刘伯,小沉上午诵书时,告诉大小姐想多赚些银子,大小姐叫他找您,给他安排一份合适的活计。”
“去擦镜子吧,这活儿轻松不累,闲暇时能做,也不耽误他伴读抄书。”
何稻絮朝门外瞟了一下,随即关上大门,开口相问:“刘伯,可能您昨晚告诉我,要尽量少看镜子,但擦镜子岂不是要直面镜子?”
刘管家神情一凛,眼神陡然锐利,盯着他的精致小脸:“你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来了解更多真相。”裴议梅上前一步,丰盈娇躯将小家伙的身子挡住半边,“刘伯,您作为郑家的总管事几十年,所知秘辛极多,不妨告诉我们有关镜子的真相,我们也好诛邪除祟,还以郑家一个太平。”
何稻絮听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让他行事平稳的清冷丽人,当下言辞激进、态度果决,与往常大相径庭,属实让他开了眼。
那种腔调、那种口吻、那种自然流露的气度,无一不彰显她的魅力,与她的身份。
『裴师姐毕竟是百花谷的圣女,和她相处太久,我都快忘了这一点了。』
小家伙内心嘀咕,悄悄探出整个小脑袋,观望着刘管家。
中年男人的面色阴晴不定,思虑许久,沉声道:“你们才入职一天,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大小姐晨午照镜,镜中出现了另一个她。”裴议梅从容交流。
刘管家因此豁然,却依然紧皱眉头,迟迟不肯做出选择。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裴议梅也不例外,蓦然回首俯视身后的小家伙,粉唇开合翕动。
“何师弟,准备动手吧。”
他点头,刚想运转神魂之力时,却见刘管家低头长叹,纠结的表情趋于平静。
他暂且消散术法,拽拽美人儿的衣角,遥遥指着那边,伸出的手指又白又嫩。
裴议梅及时转身,轻启丹唇:“刘伯这是何意?”
“我本打算等到你们彻底熟悉郑家,且大致了解诡异之事,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慢慢透露给你们,但时间实在太早太早。”
刘义站起身子,整张脸写满了赞叹:“我自打管家以来,见过很多有能之辈,却没有像你们二人这般敏锐、果敢、求知欲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您谬赞。”
中年男人不置可否,越过她的身体,刻意盯着小家伙的双眼:“既然如此,你们便跟我来吧,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
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知其意,以短暂的眼神交流,决定跟着他,看看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长廊寂静,周遭环境清新雅致,并无家仆和侍女活动,只有一面面镜子擦得洁净光亮,倒映着同行且交谈的三人。
“三年前,夫人过世。”
刘义心怀郁气,声音沉闷,将往事娓娓相诉:“她死于肺部顽症,一开始只是以为普通的咳嗽哮喘,但深入治疗后,已经病入膏肓了,哪怕郑家财资雄厚、人脉宽广,也无法根治她的疾病。
她走以后,老爷备受打击、意志消沉,浑浑噩噩将近一年。
大小姐跟着生了一场大病,痊愈之后,体质不复以往,终日病怏怏的,令人无比心疼。
两年前,老爷以清净为由,送走若干住在府里的亲戚,将仆人丫鬟也遣散大半,郑府很快失去昔日的热气,变得冷冷清清。”
“老爷只有一位夫人?他没有再娶吗?”何稻絮走到他侧边平齐的位置,询问道。
“是的。夫人离世后,老爷总拿大小姐当借口,但熟悉老爷的人都知道他对夫人一往情深,说什么都不肯再娶。他们夫人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如今落得生死别离的下场,属实是天意弄人……”
裴议梅走在后面,与两人相距五步左右,当听到刘管家所说的夫妻旧事,她愈走愈慢,螓首微垂,玉眸布满浅淡灰霾。
『天意弄人吗?』
她心生苦涩,继而化为说不出的沉闷,似是郁结堆堵,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而这丝丝缕缕的滞涩意味,蔓延胸腔、渗入情绪、扎根神魂……很快勾起那道未知创伤,影响她的身心状态。
何稻絮有所察觉,蓦然回首,快步挪到她面前,仰头问道:“暮雪师姐,你怎么了?”
听闻干净稚嫩的童声呼唤“暮雪”二字,她心潮跌宕不休,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神魂震荡,幽幽开口:“师姐无碍……就是有些老毛病发作,调息半晌就好了。”
小家伙还未发话,远处的管家却听见她的声音,建议道:“姑娘,身体出现小问题需尽早治疗,否则拖成大病,后果不堪设想。唉,夫人即是如此,大好年华命丧黄泉,真叫人惋惜。”
“多谢提醒。”
低头瞥见他眼巴巴的样子,她抿出一个浅笑,督促道:“快点跟上吧。”
“嗯。”
何稻絮心知不宜多问,定定地看着她的娇颜,倒着走了几步,忽而灵盈转身,又窜到刘管家身边。
裴议梅思绪微松,悄然攥紧的秀拳舒展开来,掌心还沁着薄薄细汗。
“刘伯,整个宅院的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夫人离世,老爷悲恸万分,开始钻研古籍经书,得知祖上与镜有不解之缘,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现象。”
“所以说,牌匾也是老爷下令更换的?”
“没错,我不知缘由,难以劝说老爷回心转意,郑府的大门门匾因此多了两个字。但门匾不算什么,重点是府邸中无处不在的镜子,且不说看不见的脏东西,单是光天化日,放眼瞧去都瘆得慌。”
何稻絮随他的指向看去,入目一片明晃晃的镜子,镜面相互映照,镜光交错如织,甚是诡异。
“到了。”
三人迈进祠堂正厅,光线骤降,寒凉的干燥之气扑面而来,香灰味道挥之不去,泛着陈古的年代感。
居于正中的案台上,供着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数量不多,最为瞩目的莫过于首位,那块牌子由上等白玉制成,漆色饱满,莹润可鉴。
“老爷每月会来一次,亲手擦拭夫人的灵牌。其余时候,皆是我来负责打理。”
刘义取出三支香,点燃后举着鞠身三次,随即插在香炉里。
何稻絮好奇地瞅了瞅清冷美人,见她一副心不在焉、走神至远的模样,他只好自己开口求问:“刘伯,我们也需要祭拜夫人吗?”
“不用。你们稍等便是,我去取一样东西。”
片刻后,刘义从案台后出现,手里捏着一块坚硬碎片,递交给小家伙。
“这块碎片是从哪一面镜子得来的?为什么只有这一块碎片?”他摩挲着碎片平面,疑问层出不穷。
“我方才说过,郑氏祖先和镜有因果,据说那面宝镜能照出真实,你手中的是其中一块碎片。”刘管家耐心解答。
“其他的呢?”
“不知,我仅找到这一块,现在已经交给你了。”
他沉心端详,破碎镜块与宅中所有镜子完全不一样,其他镜子只照人不照景,此镜二者皆照,镜像明晰,冥冥之中折射着通玄道韵。
『这枚碎片应该不假,确实有几分看不懂的玄妙。』
见大美人儿恢复清明,他将碎片传给她,嗓音清脆:“暮雪师姐,你瞧瞧这东西,之后可能大有用处。”
“你们本领不俗,想必也从大小姐口中得知一些事情,至于老爷……他很久以前被替换,现在的他不过是从镜子里钻出来的假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小家伙接二连三的问题,刘义一再摇头:“我只是他的管家,他的具体动机和更多秘密,我一概不知。或许,你们用这枚碎片去照照老爷,便能知晓一切。”
何稻絮不能确定他是否全盘托出,求助般的扯扯身旁佳人的衣袖,让后者来酌定此事。
裴议梅有留意他们的谈话,反手将镜片收进口袋,再次言谢:“刘伯,今日麻烦您了。”
“不麻烦,让整个郑家恢复如初,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
曲径通幽,石板平整如一,两侧灌木苍翠葳蕤,时有几束玉帘花团团锦簇,花瓣纯白,清雅而素洁。
大美人儿负着纤手,静默走在前方,一双修长玉腿堪称绝艳,交替迈动时,仪态优雅端庄,而不失曼妙线条透出的惹火美感。
小家伙身材娇幼,步子比不上她,但走起来丝毫不慢,与她隔着一定距离,偶尔扫视镜子,偶尔偷瞄高挑丽影。
“刘伯没有隐瞒,他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值得信任。”
长风袭来,卷起她的黑发末尾,于空中轻轻飘舞,有着道不出的诗情画意。
“那……下一步该如何呢?”
“可以简单试探郑家主,但师姐认为并不稳妥,还是先回到大小姐那里,从她口中得知更多珍贵线索。”
何稻絮正欣赏着她的飘逸秀发,尽管主张激进行事,却绝口不提反对意见,立即“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师姐有些保守?”裴议梅突然驻足,回身侧盼,颜面恬然。
“还好吧,稳一点总没错。”何稻絮露齿而笑,双眸湛湛,黑白分明,“再说了,大小姐还有事情没有交代,对不对?”
“师姐以为,你会因她的好感而得意,从而什么都看不出来,现在是师姐眼光狭隘了。”
“亲生母亲的离世,对她影响巨大,她所余留的感情无处安放罢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回到郑怜瑾的院落,跨过大门,发现她坐在石桌前,专心翻阅典籍。
“刘伯有跟你们说什么吗?”郑怜瑾率先问道。
裴议梅看出她脸上的期盼,分明是不想听到坏的结果,但事与愿违。
“他说您的父亲很早之前就被替代了。”
“是镜子里的脏东西?”
“没错。”
郑怜瑾晃了晃身子,俏脸微微发白,险些掉下眼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而这次,何稻絮抢先一步缩到裴议梅身后,让她推不到自己。
『这小东西……』
裴议梅欲嗔又止,上前坐在郑怜瑾的旁边,给予关切和安慰:“我打算隐瞒,又觉得你理应知道真相。”
郑大小姐掏出帕子,拭去眼眶里的泪水,呢喃着:“不怪你,我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哪怕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能接受。”
何稻絮一眼看穿她的谎言,坐在她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先随我回房间吧,外面有些冷了。”
再次躺在软榻上,郑怜瑾的情绪稳定不少,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
裴议梅若有所思,下意识地按住衣兜,触摸到某样东西后,她安定不已,神态与前者几乎无差……
片刻后,郑怜瑾收拾好心情,如实袒露:“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帮我把父亲找回来。我就只有他一个亲人,如果他遭遇不测,我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这是自然,我和小沉会全力以赴。”裴议梅尝试引导。
但郑怜瑾只是点点头,目光扫过两张格外好看的脸,隐隐充斥着希冀:“我相信你们。”
一大一小两个人听之,内心略有失望。
转眼到了晚饭饭点,阿素带着两名丫鬟来送饭,郑怜瑾吩咐她们把食盒放下,让其暂时退离。
“母亲走后,阿素的行为举止愈发古怪,很僵硬,像提线木偶一样诡异。”
郑怜瑾很是缅怀,感慨道:“她是母亲的贴身侍女,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母亲在世时,她的笑容非常温暖,富有感染力,可现在只有虚假……我快受不了了。”
“她日常有什么怪异的行为吗?”裴议梅抓住重点。
“有,她每十天左右,会于深夜敲响我的房门,告诉我母亲叫我去她房里一趟。半年前,我被吵得睡不了觉,带了几名家仆同去,发现母亲的旧居依然干净整洁。我进入房内,四面墙壁被改造成巨大的铜镜,然后……”
“然后怎么了?”小家伙听得入迷。
“无数个阿素站在镜中微笑。”
何稻絮睁大眼眸,心头微颤,狠狠扒了一口热米饭。
“我被吓得魂不守舍,双腿立马就软了,只见阿素逐步朝我靠近,我本以为要被她害死,好在父亲及时赶到,将阿素捉拿。后来,不知父亲是否惩治她,反正她有所收敛,便不了了之。”
郑怜瑾想到当时的恐怖场景,连筷子都抓不稳,艰难地给小家伙夹了一根鸡腿,以此缓解些许惧怕。
裴议梅给他添了一杯清茶,轻声说道:“慢点吃,当心噎着。”
“真羡慕你的好胃口,自从我大病初愈之后,吃什么都没有滋味。”
郑怜瑾简单吃了点东西,起身回床上躺着,静静注视用餐进食的二人,仿佛又有新的发现。
“暮雪,小沉,你们真的不是亲姐弟吗?你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还蛮温馨和谐的,特别像一家人。”
“真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师姐弟关系。”何稻絮吞着饭菜,食欲相当之高。
裴议梅吃得不多,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随即端起热茶轻轻啜饮,对此不置一词。
饭后,清冷美人和可爱稚童坐在床边,由后者捧着一卷泛黄卷边的古籍,不急不慢地诵读吟念着:
“云卷霞舒为形,雷奔潮涌为势,灵根抽芽,残魂归寂。一因生一果,一化换一相。相各有异,化各有时,随道流转,不自持守,是为……”
念到结尾,何稻絮以为自己眼花了,停顿数息,愣是没有看见后续的文字。
“是为什么?”裴议梅出声询问。
“没了,后面没有字迹,整篇内容就此断掉了。”何稻絮将空缺的位置指给她看。
“挺可惜,但也很正常。家里的书库还有很多类似的藏书,收藏至今且疏于修补,缺字少页不足为奇。”郑怜瑾微微一笑,抬眼看向他时,眸光温和,亦如邻家的大姐姐,“小沉,你念了那么久,先休息一下吧,陪我说说话、聊聊天。”
『才一盏茶的时间。』
青涩稚子的嗓音分外清甜爽脆,裴议梅听着舒服,尚未过瘾,却被大小姐就此中断,内心稍感遗憾,又不方便说些什么。
何稻絮放下书本,笑意烂漫,圆溜溜的大眼睛似蒙有灰芒,瞳仁深邃,映射着玄奥而扭曲的亮。
裴议梅察觉异常,正欲张嘴,一只白嫩小手突兀地搭着她的秀腕,迅速紧握又松,仿佛无事发生一样。
『何师弟,她体虚气弱,经不起神魂方面的折腾,你不能……』
『我明白,我会尽可能柔和一些。』
顷刻间,两人完成神魂交流,裴议梅显然还有顾忌,犹豫之际,近在咫尺的小家伙已经有所行动了。
“怜瑾姐姐,今早看你被镜子里的你吓得浑身颤抖,当时感觉如何?”
郑怜瑾喜欢这个称呼,丽颜含笑,不由自主地直视他的眼睛,回忆道:“有一种来自意识的拉扯,不算痛苦,但扯得脑子混乱,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怎么挣脱。”
“可是,我当时想把她捉出来,你为什么会喊‘不要’呢?”何稻絮皱着眉头,一同回忆当时的情景。
不知涉及到何事,郑怜瑾收敛笑意,细眉微沉,变成熟悉的病怏怏的样子。
她有意避开他的注视,可那双灰瞳牢牢吸附她的视线,带着轻柔舒缓的奇特力量,一点一点撬开她的内心防线。
“我……我其实想进入镜中。”
何稻絮面不改色,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旋即转念一想,倒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怜瑾姐姐,你知道如何进入镜中世界吗?”
“满月之夜,两个世界的屏障最为薄弱,是我最容易进去的时候。”
又被他唤了一声“姐姐”,郑怜瑾笑意渐甜,卸下更多的防备,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小手:“每到满月夜,镜子世界对我的呼唤是最强烈的,其他日子比较平淡,我无法自如进出。”
何稻絮转过小脑袋,继续用神魂传音:
『裴师姐,下一个满月之夜是四天后,我们等得起吗?』
『事已至此,就在今晚吧。』
『好。』
“怜瑾姐姐,我们有办法提前进入镜中世界,您需要我们陪您一起吗?”
“需要,我至今不曾踏足那里,就是因为一个人实在不敢涉险。”郑怜瑾捏捏他的掌心嫩肉,又软又弹,触感极好,“有你们陪着,我不是那么害怕了。”
“好,今晚进去一探究竟,可以吗?”
“可以。”
裴议梅将她从床上扶起来,为她披了一件厚实的大氅,回眸看向小家伙,后者已经拆下梳妆镜,贴在空置的墙面。
“你用神魂构筑虚拟桥梁、安置锚点,师姐用灵力撑开通道。”大美人儿有些不放心,再次叮嘱,“别招惹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镜子里的大小姐。”
“我明白。”
何稻絮站在镜子面前,神魂之力如江河涌灌,滔滔倾泻在镜面之中,一边抵消诡异空间里的侵蚀力量,一边寻找较为安全的通路。
『……灵梦国度……长桥……』
镜面景象陡然转变,三人的镜影疯狂扭曲、撕碎,化为灰色光斑,一阵搅动后出现黝黑通道,深处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梅枝渡暗香来。』
裴议梅信手拈来,自虚空折下一支寒梅,纤臂舒展,将梅枝插进通道中,霎时间,梅枝生根抽条,自行生长蔓延。
只见枝干所过之处,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路径,更有精纯灵力撑开坚固屏障,闪烁着皑皑莹光。
“师姐在前,你来殿后。”
大美人儿召出凛冽长刀,长腿轻跨,一步走进通往镜中世界的通道。
“怜瑾姐姐,我们也跟上吧。”
“嗯。”
何稻絮依然维持神魂术法,却不曾想大小姐没有抵抗,颇为乖巧,几乎百依百顺,他为此剩下不少功夫。
三人呈列行走,数十息转瞬即逝,穿过一层充满裂痕的透明光幕,最终抵达另一个奇幻世界。
整个世界灰白黑三色交织,色调暗沉,处处弥漫着僵硬冰冷的死寂。
与原世界不同,这里的一切事物反向排布,与原世界互为严格的镜像对称。
此地无人,仅有无面游魂四处飘荡,无论零星独行,或是三三两两聚众,皆充斥着一丝人样。
而原世界不计其数的各般镜子,此刻统统消失不见。
“原来镜子里的世界,是这般模样……”郑怜瑾感叹着,独自走在二人身前,对当下毫无陌生感。
“……怜瑾……怜瑾……”
郑怜瑾晃神片刻,神色复杂,朝两人问话:“暮雪,小沉,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了?”何稻絮一头雾水。
“她在呼唤我,她在呼唤我……”郑怜瑾蹙着细眉,表情挣扎不已,“你们陪我去找她,我好像知道她在哪里。”
一大一小两个人自然难以拒绝,与她相伴穿过长廊、走过夹道,来到熟悉的寝院门口。
门早已敞开,一位身材纤细、笑容清浅的女子立于檐下,身姿亭亭,尽显大家闺秀的娴淑风貌,而她……拥有着和郑怜瑾一模一样的脸蛋。
尽管笑靥如花、衣着楚楚,但同呈现复杂颜色的三人相比,她是严重失色的,全身上下像是涂了一层灰。
『她是镜魅。』
何稻絮并不怵她,令他意外的是,郑怜瑾本人也没有太大惧意,与镜魅遥遥相望,仿若双生的姐妹花。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镜魅含蓄一笑,大大方方地走来,侧眼瞥见略有敌意的师姐弟二人,调侃道:“我们又见面了。”
裴议梅手持霜刃,斜置于她们之间,以防镜魅突然暴起发难。
“我没有敌意,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我很难把她怎么样。”镜魅后退半步,眼神划过一丝忌惮。
“你面目可憎的模样,我们记得清清楚楚。”清冷美人从容说道。
“我只是吓唬吓唬你们,特别是这个小东西,不是打算将我捉出去吗?”
镜魅越过郑怜瑾的身体,径直逼近小家伙,素手探出,企图抓住他的纤细手腕。
何稻絮根本不给她接触自己的机会,飞速溜到裴议梅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瓜,眼睛瞪得圆圆的。
镜魅大感无趣,撇着嘴唇,双臂环抱于胸前:“真是无聊。”
郑怜瑾开门见山道:“父亲在哪儿?”
“姐姐,你进来只是来找父亲吗?就不能多陪陪我?”镜魅抱怨,表情相当丰富。
“见不到父亲本人,我不得安宁。”郑怜瑾微微摇头,“你带我去见他。”
“不可能,我凭什么听你的?就因为我是你的镜像?”
“郑家冷寂太久,也该将一切拉回正轨了。”
镜魅嗤笑,视线扫过她身侧的左右护法,心知胜算不高,只能打消出手的欲望:“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趁那个人没有察觉,你还是尽早回去吧。”
“不,不见到父亲,我不可能离开。”
郑怜瑾心情不佳,深深地看了镜魅一眼,态度无比坚决:“你不带我,那我便自己去找。”
说罢,她转身离开,裴议梅和何稻絮只得跟上,生怕她出现什么闪失。
镜魅气得咬牙切齿,冷哼一声,也远远跟在后面,犹如甩不掉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