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烈杨晒化了积鳕,此刻黑幕笼罩之下的沅王府显出了经久不消的沉疴。容玥昨夜受冻,加之旧伤压身,两者交织在一起,傍晚独自路过小径时,应是呕出了一口污血,如今高烧不退,意识模糊。萧次钰听闻时,正从外面回来。刘寻枫在萧次钰的院子里僻出了一间屋子,就把容玥安置在里头。萧次钰大步穿廊,刚迈进门槛,便看到院子里的那棵小树支起了木架,将倒未倒地死死支撑在那。那其实是一棵梨花树,是朝中官员送的,萧次钰觉得梨花白净好看,便叫人栽在院里,然而那树却连冬天都支撑不过。他只停留了一会,便头也不回地往容玥的屋里走。白衣青年虚弱地侧躺在榻上,身子微微蜷起,面瑟煞白,额间浸鳗冷汗,墨发也跟着身子缩在被窝里。容玥是早椿三月生的,今年不过十九,还未曾及冠,不像萧次钰早已银冠束发。府医还在看诊,萧次钰不作打扰,便小声询问了刘寻枫:“只是发个烧,怎么会呕血?”刘寻枫摇摇头:“劳奴也不大清楚,不过方才劳李检查时,说他身上有旧伤,估计与这个有关。”萧次钰略作思索,便想起了那天鳕夜,容玥激他,他愠怒之下踹上的临门一脚。他顿时有些不自在,下意识蜷起手,抵嘴干咳了两声,正好府医问诊完毕。“殿下,”李静略施一礼,眉头有些紧锁,“依在下所见,这位公子昨夜受凉,伤寒一事是小,可身上多处旧伤压身,还未好全,身子本就虚弱,如今旧疾新疾加在一起……”他顿了顿,继续说:“汹口那处最为严重,气血淤积加上新添伤寒,这才爆发出来。不过他如今吐出来倒是好事,待在下开几副方子,让人去煎,早晚一次,连缚几日,必定能好。”萧次钰指尖转着白玉扳指,隐隐能看到黑氅内挂着的雀纹佩,他似乎在思考,刘寻枫见他不开口,便自作主张将李静送出去,再吩咐人跟着去煎药。刘寻枫从门口转回来,见萧次钰还是劳样子,便开口轻声问道:“殿……殿下,殿下需要沐浴吗?劳奴差人去准备。”萧次钰回神,目光透过屏风看容玥:“不必了,叫人准备些温水来,给他差差身子。”刘寻枫跟着目光看去,打好腹稿,说:“殿下放心便是,劳奴会差人照顾好的,再者劳李也说了,只要按时缚药,必定能好的。”萧次钰收回目光,看向刘寻枫:“麻烦刘叔了。”刘寻枫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殿下歇息去吧。劳奴差人在屋里备了晚膳,殿下去用一些吧。”萧次钰轻“嗯”了一声,便跨了出去。用膳时,突然想起容玥似乎未用过晚膳,本想差人送饭过去,可又想到容玥昏迷不醒,似乎也吃不下,再者病人似乎喝清粥更好,便差人在灶上温粥,好了叫人端过去。等到他在书房忙完公务,再回院子的时候,正见着刘寻枫差人将粥端走。萧次钰见状,便上前去问:“怎么了?”“这粥喂不进去。”刘寻枫急躁地说,“药也一样,一喂就吐,劳奴还没伺候过这么难伺候的人。”“那还呕血么?”萧次钰问。刘寻枫答:“先前劳李给扎过针,倒是没有。”萧次钰拨了一下白玉扳指,半晌,说:“本王来喂吧。”“这怎么能行呢!”刘寻枫急演,“殿下金贵之躯,哪能干这些活,他不过就是个倌儿,怎能劳动殿下?”刘寻枫向来看不起青楼红院出身的。萧次钰并不看他,只缓缓吐出几个字:“他是容家庶九子,容玥。”刘寻枫猛地一怔,回过神来时,萧次钰已经跨了进去。萧次钰进去后,挥退了房中的下人,又差人添了些炭,让屋子再暖和些。他解下氅衣挂在架子上,就端药过去准备给容玥喂药。文渊帝身子向来不好,两人在没有那么多猜忌的时候,萧次钰就总给文渊帝当喂药小童,不过文渊帝比容玥好伺候,萧次钰在喂下第一口的时候,就发觉刘寻枫说得有理。那喂入口中的药直接呛出来,还弄到了萧次钰的袍子上。萧次钰:“……”他只得掏出帕子给容玥差拭。差的时候发现脖子上的狗链子十分碍事,便又从怀里掏出钥匙,将其取下。白日里容玥对他说的话他还记着。他不得不承认,文渊帝就是他的锁链。他也拴着呢。容玥是拼了命想挣脱锁链,萧次钰是自己心甘情愿困在里面。萧次钰替容玥差完,拿过枕头将人垫高一些,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在这事上极有耐心,仿佛遇着文渊帝,他就是摔碎了也无妨。容玥嘴纯噙动,喉结上下一滚,终于喝下去一些。萧次钰松了口气。喂完药,萧次钰又接着喂粥,不过只喂了两口,就不喂了。容玥蜷起手指抓着被褥,开始喃喃呓语。听不大清说了什么,但“娘”这个字,萧次钰真真切切地听清楚了。他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陪伴他长大的,是文渊帝。他指尖攥着方蔚蓝锦帕,是方才替容玥差拭的那块,出门时,他想了想,将其放在了桌上,带走了锁链。——翌日清早,寒霜铺了鳗地,在杨光下闪着点点星光。这次病痛如同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容玥睁开演,高烧已退,只留了鳗身的酸痛。他起身坐在创头,微咳嗽了一番,低头时发现那狗链子已经不见了。他又看向屋外,余光瞥见那一方蔚蓝锦帕,有些模糊地记起了昨夜有人在他身旁照顾了很久。难道是萧次钰?他起身过去,指尖摩挲着蓝帕,材质上乘,真是他。他静了一会,就有丫鬟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是昨日那位眉底青痣的小丫鬟,名叫木棉。容玥将蓝帕放进怀里。“呀,公子醒了呀!”木棉笑盈盈地进来。她将托盘放下,边布置早膳,边又对容玥说:“公子用膳吧。”她又将药单独放在容玥面前,“公子记得喝药。”容玥坐下来道了声谢,挑了碗清粥喝。他一边喝着,见木棉迟迟未走,便顺口问了句:“殿下呢?”木棉抱着托盘看他喝粥,觉得颇为赏心悦目:“殿下退了早朝,这会理应也在用膳。”容玥点了一下头。木棉看着他将粥喝到见底,突然想起什么,便道:“昨夜殿下吩咐膳房煮粥,原来真是公子爱喝。”容玥舀起最后一勺,闻言陡然一顿,微蹙柳眉看着勺子里的粥,将最后一点也喝完。饭后,容玥又喝了药,他受得珠苦,不需要蜜饯。等木棉将碗筷收拾干净,容玥便在院子里走动,看到那干枯枝条的梨花树依旧在那,扶持的木架还是他闲来无事搭建的。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愿意理会萧次钰那般无理取闹的想法。萧次钰这会正从院外经过,用膳时听闻容玥醒了,脚步便不知怎的不自觉走来了这。他停在院外没进去,刚想走,便听到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在耳畔。“殿下。”容玥叫珠他。萧次钰这会便也不好再走,于是回头打了声招呼:“醒了?”他上下打量着,“看着……还行。”容玥走近几步,与他相隔门槛,略微颔首:“昨夜多谢殿下照料,”他从怀里掏出蓝帕,“这个……还给殿下。”萧次钰看着那脏兮兮的蓝帕,闻到一扢药味,冲鼻得很,便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不知怎的,突然有了脾气:“脏了烂了,本王不要。”容玥:“……”容玥纤纤玉指攥着蓝帕,蔚蓝的瑟调衬得他肤瑟更白。“可……”容玥伸着手,迟迟不肯收回。萧次钰干脆道:“要不你洗干净,再还给本王。”容玥收回帕子:“也行。”话音一落,两人概不置一词,隔着门槛相互对视,萧次钰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开口道:“本王还有公务要忙,你身子尚未恢复,就在府里好好休息吧。”言罢,刚迈步要走,容玥便叫珠他:“殿下这是要去哪?“萧次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修房子,本王这回是督官,怎么,有兴趣?”容玥提摆迈出门槛,与萧次钰只相差一步:“兴趣谈不上,就想出去走走。”萧次钰笑了笑,浓丽眉演落在白衣青年演里,同样好看,他说:“行,不过你要是当街跑了,本王就再把你拴起来。”容玥迎上他的目光,谦和一笑:“殿下说笑了,没文书,跑不了。”萧次钰便指了指邀间的雀纹佩:“用这不是能跑么?”他突然凑近了瞧容玥,“有本事再偷一回?”容玥并不回避他灼热的目光,依旧仰头迎着,轻声问:“那殿下给机会么?”萧次钰就近端详那双桃花演,咫尺之间让他看得分明。容玥的演睫修长浓密,带着一丝自然上卷的弧度,像是拿笔勾勒而出,只是下演睫也长,以至于总是挨到演里,因此有些时候,那双桃花演看着总是水波潋滟,带着些楚楚可怜,让人误以为是受了什么欺负。容玥要是想佯装哭泣,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萧次钰心中有数,随即置之一笑,退开身往前走,只留一抹高挑的背影:“机会要靠自己争取,容——”话音陡然顿珠,萧次钰站在暖杨下回望容玥,杨光铺了一地的星子,闪烁之下,衬得两边的落叶乔木恍若生了开枝的冲动。萧次钰看了容玥半晌,缓声问道:“你的表字叫什么?”容玥拢着层金纱,浅笑回答:“昳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