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来了,导致傅晗的康复训练晚了一小时。医生反而觉得是好事,等他热身了就说,“要不要尝试站起来?”傅晗对上医生期待的目光,皱皱眉头。是舅舅说了什么吗?平常训练都是循序渐进,做一些简单动作帮他建立信心,才开始挑战站立动作的。医生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你刚见过家人,会比较有动力吧?”傅晗轻笑,“不会,只是压力变小了。舅舅让我慢慢来。我没做好准备,就不尝试了。”医生愣了,转过身拿病历的时候还在心里犯嘀咕:说好要鼓励病人的,怎么变成慢慢来了?殷先生真是不配合啊。傅晗知道自己又让人失望了。但他很高兴。医生认为他是一个恢复缓慢的病人,舅舅才不会派更多的人看紧他。现在这样挺好的,舅舅不常来,保镖觉得他跑不掉,不怎么上心。唯一吃亏的,就是要听小话痨各种唠叨了。傅晗想到这儿,望了一眼康复室的窗外。小话痨没来,估计还在那儿擦地板。以小话痨那个好吃懒做的性子,擦完还得休息,好一会儿才能过来看他吧。小话痨不被允许进入康复室,会站在走廊那儿盯人。盯就算了,表情和动作特别丰富。他吃痛皱眉,小话痨会着急,一下子趴到玻璃上,把鼻尖都压扁了。他按照医生的吩咐做动作,小话痨会深吸一口气,憋得脸红,两手握拳像是要帮他使劲。最可怕的是他假装摔倒的时候。小话痨会在走廊急得团团转,等他站起来就开始蹦跶,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鼓励的意思。医生也鼓励,“失败再来就行,不丢人。”傅晗总会冷笑,盯着小话痨吐槽一句,“是啊,我哪有他丢人。”今天小话痨不在,终于清静点了。医生倒是觉得可惜,“俞子语怎么没来?”“擦地。”“为什么要擦地。““脏了。”“……”医生发现自己问了等于没问。傅晗不想聊天,在假装刻苦的训练。医生自个儿缓过来了,笑笑说,“其实他来了才好。他不来,你连说话都少了。”傅晗发现是这么回事。托小话痨的福,他最早说得清晰有力的两个字,就是“闭嘴”。看到小话痨做的蠢事,他会吐槽,觉得小话痨烦了,会主动叮嘱医生不要放人进来,想办法给康复室的大玻璃安上窗帘。如果小话痨不是舅舅的人,带在身边也有点好处?傅晗陷入沉思。医生看在眼里,调侃了一句,“想他了?”傅晗秒答,“没有,只是不想说话。”这也答得太着急了。医生摇摇头,不打算和嘴硬的人说话。俞子语花了四十分钟擦地,才到康复室外面的走廊站桩。傅晗啧了一声,猜想俞子语今天又要做什么蠢事。“休息吧。”医生发现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就说,“要不要请他进来坐坐?”“不。”傅晗眉心,操作轮椅去另一边的窗户休息了。转身后,他通过玻璃倒影瞥了一眼,发现小话痨因为被拒绝而撇了撇嘴。这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但小话痨就是比以前更伤心,脑袋耷拉了好一会儿。傅晗依稀觉得不对劲。可他观察一番,发现小话痨跟平常也没两样。还是活蹦乱跳,还是一直挂着笑脸,得了空就比心,向他各种示好。傅晗当是自己多想了。训练推迟,他离开康复室的时候已经是7点多了,免了被小话痨嘘寒问暖的麻烦。他独自回到病房,巡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放手机的柜子上。傅晗调整轮椅,保证自己背对摄像头。拿出纸巾盒,藏在盖毯之下,再拿起一本书掩饰这个开柜子的动作。他去了卫生间,确认一遍没有新增摄像头再取出手机。这个手机被设定为面部解锁,解锁失败,会录下当时的画面。傅晗一查记录,看到了小话痨的半张脸。小圆脸遮了一半,倒是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像是第一次见到手机的小呆子。小话痨的表情太呆萌,搞得傅晗完全没有被发现手机的紧张。他就想看看小话痨接下来干嘛。小话痨盯了一阵就把手机放回去了,嘴里在碎碎念。念的什么,无从得知。傅晗不打算猜,给洛恺打了个电话:“办成了吗?”“成了。你想什么时候走?”“明天。”俞子语发现了手机,有一种“傅晗不带上我咋办”的危机感。这些日子下来,傅晗给他的表情就三个:无语,嫌弃,皱眉,没一个跟喜欢沾边的。打感情牌,九成九是失败的。俞子语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去了。装作不知道,暗暗帮一下傅晗吧。他立了功,傅晗自然会带上他。俞子语这么想着,擦完地就去跟医院食堂做后勤的老吴套近乎。平常这个点,他都在陪着傅晗做康复训练,第一次挑这个时候找老吴。老吴正好想摸鱼,带他走了后厨的小门,站在废弃的消防梯上面吹风。“这里特别适合抽烟。风大,一吹就没味,看得也多,前门后门侧门全看到了。要是老板来检查,我一眼就看到了。”俞子语觉得相当有用,记下了。他和老吴聊了几句,又去康复室看傅晗,被拒绝,被嫌弃,被翻白眼,因为训练延迟没能跟傅晗说上话就结束了一天的探视。第二天,俞子语提前去医院报到了。“老公,早……”他说了半截,就被扯了进去。俞子语摇晃一阵,就被抓住了肩膀。抓肩膀的力气可大,叫他痛得一抖,想要挣扎的力气就这么瓦解了。抓他的人还嫌不够,锁喉,“别动!”声音恶狠狠的,听着就不是一个善茬儿。俞子语马上老实了,绷住不动,只有慌乱的目光在房间里打转。这一打量,他看到了傅晗。傅晗安全地坐在轮椅上,还能自由移动,“大壮,不用这样。”“嗯。”俞子语身后传来了粗犷的应声,脖子上威胁的手也随之落下。俞子语缓口气,回头一看又紧张起来了。大壮真的好壮,看起来有两个他了。浑身肌肉还带了根棍子,一个人估计能把老马那队保镖给干掉大半。俞子语害怕了,挪到傅晗的身边,“老公,怎么回事啊。”大壮又凶起来了:“与你无关!”“有。”傅晗却说,“带上他。”大壮疑惑了,“真的?他可信吗?”“嗯。”“行。”大壮上下打量俞子语一遍,“顺手拎出去。”拎出去?俞子语莫名觉得下一步是被扔掉,弱弱问,“我们要去哪里?”傅晗:“S医院。”“直接去?”“嗯。楼下有车。”俞子语再问了一句,“什么位置?我自己可以跑过去,不用拎的。”傅晗看向大壮。大壮答了:“东门。”俞子语又真诚地发问了:“哪边是东?”傅晗和大壮:“……”傅晗先啧了一声,“别问了,跟着。”一声令下,大壮打开房门,查探后给他们挥挥手,“走。”俞子语跑到傅晗身后,准备推轮椅,“我帮你……”傅晗不理会,点了前进按键。轮椅刷一下就往前冲了,比俞子语走得都快。壮汉轻笑,傅晗看到俞子语的懵逼脸也觉得好笑。然而,俞子语脸皮厚不可测,是不会尴尬的,“好厉害,可以搭两个人吗?我很轻,不会影响速度的,站在后面就好了。哎哎哎等等我……”傅晗翻个白眼,加快速度。俞子语只能跟着跑,有点委屈:这比军训还累。等等,傅晗让他军训,不会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吧?那他不能拉胯。俞子语忽而有了动力,哼哧哼哧跑起来了。他们要去后勤部的货运电梯。那里没有殷晓旭的保镖把守,监控也不属于VIP病房区。就算殷晓旭要着手查看,也是他们离开以后了。计划挺好,在等电梯的时候出现了问题。“怎么还不上来?”大壮急了,狂捶电梯按钮。傅晗已然看透,“舅舅发现了。俞子语,还有什么路?”俞子语马上指了方向,“从楼梯间下去,到六楼左转,走到尽头会看到一扇上锁的门,出去就是消防梯。你应该能打烂那个锁吧?”大壮冷笑,“咬烂都行。”傅晗点点头,“那就这么走。”他们下了决定,就听到了警报声。VIP病房区的红灯全亮,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远处也有保镖们的怒吼声传来。大壮一把背起傅晗,“走!”俞子语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他想到开锁和爬楼梯都需要时间,不认为三个人能这样跑掉,拿过轮椅下了决定,“你们先走,我引开他们。”傅晗皱皱眉头。大壮觉得有道理,快步走了俞子语把书包放上轮椅,再把附近的盆栽、灭火器之类的杂物垒上去,盖上毯子造成有人的假象。他伪装好了,保镖也追过来了,“那边!”俞子语立刻推轮椅,一阵狂奔。他熟悉这里,专门挑最远的路绕圈圈。他争取了一定的时间,却还是没有保镖快,没多久就被逮着了。逮他的人是老马,痛心疾首,“我们把你当朋友,你居然砸我们饭碗?”“队长,轮椅上不是傅晗。”小周也很生气,把毛毯甩到了俞子语的脸上。俞子语被喷了一脸灰,咳嗽两声就开始瞎掰,“干嘛啊,我练习推轮椅怎么了?你们莫名其妙追我,我还委屈呢。老马,你先放手,有话慢慢说……”他平常就爱说话,紧张起来会说得更多。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他说下去的。俞子语没说多久,就感觉衣领一紧,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强行往后拽。他随着惯性撞到了墙上,有书包缓冲还是觉得浑身一震,心都被撞慌了。他懵懵抬起头,对上了一张阴恻恻的脸。是殷晓旭,露出真面目、出于狂暴状态的殷晓旭。殷晓旭直接掐住了他,“别废话!傅晗去哪了!”“咳,”俞子语呼吸困难,本能地挣扎起来,“不、不知道。”殷晓旭掐得更紧,“说!”俞子语真的说不出话。他想吸气,又觉得胀胀的,改成呼气,出来的又是断断续续的喘声。因为疼痛,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叫他觉得自己堕入了一片混沌的迷茫之中。不行,不能晕过去!俞子语拍打着殷晓旭的手,想给自己争来一点呼吸的机会。可是,殷晓旭的手又硬又稳,被他打了,只是掐得越来越狠。渐渐地,俞子语挣扎的动作变小了。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舅舅,你找我做什么?”脖子上可怕的力道消失了,俞子语跌倒在地,拼命喘气,擦掉眼泪才看清了目前的情况。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傅晗是站着的?殷晓旭也被吓得不轻,眼睛再打量,“傅晗,你好了?”“嗯。”傅晗淡然道,“准备办出院手续,怎么了?”殷晓旭还是不敢相信,想走过去,“不可能!”那个壮汉保镖挡在了牵头,抄起手,一脸凶煞。殷晓旭一下子不敢往前了,招招手,让老马跟着其他保镖一块上前。保镖们围在殷晓旭的身边,等待发令。俞子语也恢复了一些力气,趁机跑过去,“老公!”“嗯。”傅晗竟然应了声,看着他过来。俞子语顺利回到了傅晗的身边,昂头看着熟悉的脸,竟然有一点恍惚:原来傅晗比他高一个头啊?傅晗躺着的时候,他光顾着看脸,没注意长度来着……傅晗对上他懵懵的表情,轻笑,抬起手摸。“不怕,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