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北区，中山六路。一辆军用吉普缓缓停在一处普通民宅门前。吴勋熄了火，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座不起眼的小院。这里住的人姓毛，字齐五。若是提起他的另一个名字，知道的人便多了——毛人风。如今的毛人风尚未真正掌握大权，只是军统局秘书室的主任秘书，平日主要替戴老板处理文件、起草公文，军衔也不过少校。而且他此时还是孤身一人，并未成家。在吴勋看来，毛人风这种人最典型的特点，就是能忍、能装。无论面对谁，脸上永远挂着笑。尤其到了戴老板面前，更是恭恭敬敬，点头哈腰，马屁话张嘴便来，活脱脱一副谄媚小人的模样。偏偏戴老板就吃这一套。不仅把秘书室许多重要事情交给他处理，最近甚至还准备亲自替他操办婚事，借此进一步把毛人风拢在自己身边。吴勋今晚登门，干的正是给人牵红线的差事。他来到院门前，抬手敲了几下。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毛人风看清来人是吴勋，脸上的笑意立即浓了几分。“吴秘书？这么晚还亲自过来，快请进。”两人进了内堂。毛人风虽然挂着主任秘书的职务，可毕竟只是少校军官。论起在戴老板身边受重视的程度，与吴勋这个专职秘书相比，也未必能高出多少。他亲手倒了一杯茶，笑呵呵问道：“贤弟深夜到访，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吧？”吴勋端起茶杯，却没有绕弯子。“确实是老板交代下来的事情。”“老板认为毛主任这些年任劳任怨，对党国忠心可嘉，所以特意让我过来，替你说一门亲事。”毛人风明显怔了一下。可仅仅片刻，他便摆出一副为难模样。“老板如此看重毛某，我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局里早有规矩，抗战一日未胜，军统人员便不得轻易娶妻成家。”“我又是秘书室的人，更该带头守规矩，怎能自己先破例？”吴勋早知道他会这么说，神色平淡地回答：“这一点老板已经考虑过了。”“他说对于真正立过功、又足够忠诚的人，可以酌情破例。”“也正好借此让局里其他人看看，只要肯替党国效力，老板绝不会亏待。”吴勋放下茶杯，看向毛人风。“所以毛主任就别再推辞了。”“再推下去，味道可就变成不肯听老板安排了。”“这……”毛人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敢继续拒绝。于是很快便换上一副感激模样，甚至眼圈都红了起来，当场演起了一出忠心戏码。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老板如何知遇、自己如何感恩，恨不得立刻把一颗心掏出来给戴老板看看。吴勋坐在一旁，看得心里毫无波澜。对于毛人风这种人，他向来没什么好感。若按照他熟知的历史发展，戴老板死后，此人隐藏多年的那一面才会真正暴露出来。论起阴狠和残酷，甚至还要更胜戴老板几分。等毛人风那番表忠心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笑着问道：“贤弟，老板准备替我介绍的，是哪家的姑娘？”吴勋看了他一眼，只吐出三个字。“向影心。”毛人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向影心？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此女是军统里颇有名气的女特工，曾经靠着自身条件接近大汉殷汝耕，执行过不少特殊任务。更关键的是，毛人风不止一次亲眼见过向影心坐上戴老板的专车。甚至有几次，他还知道戴老板直接把人带回了住处。一时间，毛人风只觉得心里猛地沉了下去。戴雨农这是要干什么？自己玩够了的女人，如今转手塞给他做老婆？这不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吗？可毛人风终究不是普通人。心里哪怕已经把戴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硬是没露出半分怒意。甚至连刚才那点僵硬都迅速消失，重新挂起笑容。吴勋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本以为毛人风至少会找个借口拖一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直接点头答应了。“老板亲自安排的婚事，毛某自然没有意见。”“还劳烦贤弟回去以后，替我向老板转达谢意。”吴勋心里反而更加警惕。这人也太能忍了。换成寻常男人，哪怕不敢当场翻脸，私底下也得骂上几句。可毛人风明知道向影心和戴老板之间的关系，居然还可以笑着答应，连一点异样都不肯让外人看出来。这种人，远比喜怒形于色的人难对付。吴勋也懒得拆穿，只顺势说道：“既然毛主任没意见，那正好。”“我现在带你过去见见向小姐。”“你们早点把日子商量下来。老板已经说了，到时候会亲自替你们主持婚事。”毛人风终于没能忍住，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现在？”他心中顿时浮出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这么急？难不成戴雨农把人肚子都弄大了，所以才急着找个人接手？越想，毛人风心里越是发堵。吴勋却没给他拖延的机会。“对，就今晚。”这种鸡毛蒜皮的差事，他只想一次办完，免得之后还得来回折腾。毛人风沉默一下，随即又恢复笑脸。“那吴秘书稍候，我先去换身衣服。”“请便。”毛人风借着换衣服的由头进了隔壁房间。门一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咬牙切齿，在心里把戴雨农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甚至恨不得诅咒对方立刻横死。可等重新出来时，他又恢复成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中山装，头发也重新整理过。两人随后一起出门，坐上吉普车。一路上，毛人风甚至还有心情同吴勋说笑。仿佛刚才那桩婚事真的让他满心欢喜。吴勋看在眼里，心里更加确定，这种人的城府绝不能小觑。车子最终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外。这里同样属于戴老板在山城众多住处之一。不过与公开使用的公馆不同，这栋小楼更多时候用来安置情人，或者供戴老板私下寻欢。向影心如今便住在这里。前段时间，她奉命试图接近CC系二陈，却因为身份暴露，只能中途撤回。戴老板念在她多年为军统卖命，又长期与自己保持特殊关系，便打算替她安排一个归宿。于是毛人风成了人选。一方面，戴老板想让向影心嫁过去以后继续盯着毛人风。另一方面，也算给这个替他卖过不少命的女人找个可以安身的男人。进了小楼以后，吴勋吩咐佣人上去通知向影心。他和毛人风则坐在楼下等候。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忽然，毛人风像是才想起来一般，笑眯眯拱了拱手。“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贤弟。”“听说你已经晋升少校，而且老板还把行动一处三科交给了你。”“照这个势头下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说着笑意更浓。“以后真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老哥一把。”毛人风本就是主任秘书。戴老板平时不少电报、讲话稿和正式文件，都由他经手。吴勋晋升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这种人。于是他也没有遮掩，只笑道：“毛主任过奖了。”“提携谈不上，以后咱们互相照应便是。”“对对对，互相照应。”毛人风连连点头，依旧笑得十分亲切。吴勋却不想跟这种人聊得太深，很快便收住了话题。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向影心从二楼缓缓走了下来。她明显精心打扮过。身上是一件绣着曼陀罗花纹的修身旗袍，将纤细腰身与窈窕曲线衬得格外显眼。脚下踩着高跟鞋，头发高高挽起，妆容精致，走路时腰肢轻摆。整个人既带着舞厅女子般的艳丽张扬，又有一种久经风月磨出来的妩媚。毛人风一看到她，脸色竟然迅速涨红。平日里这个最会察言观色、最擅长说漂亮话的人，此时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吴勋倒没什么反应。这些天他已经见过向影心几次，对这种程度的美貌早就没了最初的新鲜感。待人走到近前，他才主动介绍。“向小姐，这位是军统秘书室的主任秘书，毛齐五。”毛人风赶紧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道：“向小姐，在下毛齐五，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向影心却连手都没伸。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神情里毫不掩饰轻视。“毛齐五？”“你不就是一直跟在戴老板身边跑前跑后的那个秘书吗？”毛人风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片刻后，他只能讪讪收回来，脸上却仍旧陪着笑。吴勋看了向影心一眼，也懒得继续铺垫，直接说道：“老板觉得你们两人挺合适。”“所以让我过来替二位牵这根红线。”向影心一听，顿时睁大眼睛。“我跟他？”她伸手直接指向毛人风，一脸难以置信。“你看看他长得什么样，矮墩墩的跟根萝卜一样，哪里跟我配？”毛人风脸上的笑意再次僵硬起来。吴勋眉头微皱，声音也冷了几分。“向小姐。”“这是老板亲自交代的安排。”向影心显然没准备给戴老板这个面子。她冷哼一声。“他的安排又怎么样？”“反正我不同意。”说完，她甚至不再理会楼下两人，转身便往楼上走。“你回去告诉他。”“这门婚事，我不答应。”高跟鞋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