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路驶出城区,沿着雨后泥泞难行的山路,逐渐往山城方向前进。道路两侧,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他们有的背着沉重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老人牵着孩子,妇人抱着尚未断奶的婴儿。所有人拖家带口,神情疲惫麻木,只能沿着通往西南的官道一点点往前挪。行进了一阵之后,对面忽然出现一支军队。那些士兵大多脚穿草鞋,头顶斗笠,肩上扛着的枪械也是五花八门,有汉阳造,也有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套筒。看军服和装束,显然是一支川军队伍。他们与逃难的人流方向完全相反。百姓在拼命离开汉城,这群士兵却正沿着道路向战场赶去。吴勋望着那些年轻甚至稚嫩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以这样的装备,上了正面战场还能有多少胜算?东洋军队拥有飞机、重炮、坦克和装甲车辆,即便那些装备最好的中央嫡系部队,打起来都异常艰难。眼前这些穿草鞋、拿旧枪的川军,又能拿什么去挡?说得难听一点,他们一旦真正投入战场,很多时候不过是在用人命填阵地。吴勋心中替这些士兵感到悲哀。等他们真正面对东洋人的火炮和飞机以后,自然会知道双方在装备与火力上的差距究竟有多么巨大。就在这时,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戴老板已经醒了。他侧头望着窗外那支迎面而来的川军队伍,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又是一批拿命往里面填的人。”“也不知道上去以后,他们究竟能撑几天。”吴勋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看着道路旁那些穿着草鞋、背着老旧步枪,一步步朝汉城方向走去的士兵。这一刻,他心里甚至有些庆幸。至少如今的自己,不必作为其中普通的一员,被送上前线充当随时可能倒下的炮灰。山城,又有江城、桥都、雾都等称呼。嘉陵江穿城而过,因此得了“江城”之名。这里山势起伏,四周群山环抱,地形极为险峻。城中百姓为了日常往来方便,在各处修起大大小小的桥梁,久而久之,又有了“桥都”的说法。而山城位于西南,清晨时常被浓雾笼罩,往往一直要到中午,雾气才会逐渐散去,“雾都”之称也因此而来。不过相比之下,人们最习惯的称呼,依旧还是山城。此地位于川渝腹心,自古便有蜀道艰险之说。通往城中的道路顺着山势盘旋而上,弯弯绕绕,崎岖陡峭,从远处望去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第二天下午,戴老板一行人的车队终于驶进山城。此时东洋人已经得知国府大量机关正在往这里迁移,于是不断调动轰炸机,对山城实施大规模空袭。吴勋正专心驾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嗡鸣声。声音越来越密集。他下意识抬头往天上一看,神情骤然一变。天空中出现大片挂着膏药旗的轰炸机,每九架组成一排,前后足足有六排之多,黑压压越过嘉陵江,直扑山城而来。几乎同一时间,刺耳的防空警报响彻街头。“呜——呜——”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乱成一片。行人争先恐后朝附近的防空洞奔去,呼喊声、哭叫声混杂在一起,到处都是逃命的人群。吴勋他们才刚抵达山城,对城内环境根本不熟,更别提知道附近防空洞的位置。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车绝对不能继续开。如此显眼的一支车队,一旦被天上的日军飞行员盯上,他们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敌机来了!老板,赶紧下车!”吴勋猛地踩住刹车。伴随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汽车骤然停靠在路边。戴老板显然也没想到刚到山城便碰上空袭,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竟一时坐在后排没能反应过来。吴勋已经推门跳下车。他迅速拉开后车门,把戴老板从车里拽出来,护着对方朝附近能够遮挡的地方狂奔。还没跑出多远,天空中的轰炸机已经进入投弹位置。轰!轰轰轰——剧烈爆炸声接连响起。一枚枚炸弹从高空落下,仿佛不要钱似的砸进街区。房屋成片坍塌,砖瓦木料伴随着烟尘被炸上半空。那些没能及时找到掩体、仍在街上奔逃的普通百姓,反而成为轰炸机最容易发现的目标。炸弹一旦落进人群,周围顿时血肉横飞。有人被爆炸气浪掀出数米,有人当场倒下,还有残肢断臂散落在废墟和街道之间。更让人愤怒的是,一部分日军飞机甚至故意压低高度。机载机枪不断喷吐火舌,对着街上逃命的百姓疯狂扫射。“哒哒哒哒——”子弹成片扫过。原本还在奔跑的人群如同割麦子一般接连倒下。吴勋护着戴老板躲到一堵低矮土墙后面。两人蜷缩在墙根下,亲眼看着东洋轰炸机在城市上空肆意投弹,又毫无顾忌地射杀普通百姓,却根本无力阻止。这是吴勋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战争和死亡。过去无论看多少资料,都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哭喊声、爆炸声、房屋坍塌声此起彼伏。东洋人的残暴,也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吴勋心里的怒意。今天这些血债,他全都记下了。若有机会,迟早要让那些人以血偿血。就在这时,一枚炸弹突然落在土墙外侧不远处。轰隆!爆炸声几乎震聋耳朵。泥土、砖石和烟尘猛地炸开,那面本就不算坚固的矮墙瞬间被冲击波掀碎。吴勋只觉得身体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推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戴老板同样没有幸免。两人一前一后摔落在地。吴勋滚了几圈,模样虽然十分狼狈,身上却没有受到什么严重伤势。反倒是戴老板运气不佳。他被冲击波掀出去后,后脑重重撞在地面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多哼一声,当场失去意识。吴勋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仍在不断掠过天空的敌机,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戴老板。他其实可以直接进入随身空间躲避空袭。可这个秘密绝不能暴露。尤其不能让戴老板知道。以此人的阴狠性格,一旦发现自己身上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秘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略作思索,吴勋很快做出决定。他俯身拖起戴老板,将人带进附近一间还没彻底倒塌的民房。这一片区域刚刚已经被轰炸过,日军飞机短时间内再次往这里投弹的概率不会太高。至少眼下,这间屋子比待在街上安全。空袭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头顶轰鸣声才逐渐远去。吴勋探头观察了一阵,确定日军轰炸机已经飞离山城,这才回到屋里,拍了拍戴老板。“老板,醒醒。”“敌机已经走了。”戴老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眼。意识恢复之后,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那里顿时传来一阵阵钝痛。他皱着眉看向吴勋,第一句话便问:“贺寒云他们人呢?”吴勋摇头:“空袭开始后大家全被冲散了,目前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清楚有没有伤亡。”戴老板脸色难看,忍不住张口骂道:“他娘的,真够晦气!”“老子刚进山城,连住处都没到,就碰上小鬼子轰炸,邪门透了。”吴勋没有接他的牢骚,只问道:“老板,既然飞机已经走了,接下来去哪儿?”他并不知道戴老板在山城具体住在哪里。戴老板坐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模样时,他眼神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先不回住处。”“马上去南山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