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收回手,重新坐回桌边,目光落回那柄铁尺上,声音沉了下来。“北狄的暗桩太多,藏在暗处。”“我没本事把他们一个个全揪出来,那是大将军的活儿。““但是……“烛花“噼啪“爆了一声。周莽抬眼,那双眼睛在灯火里亮得像淬了寒星。“保住这狼山县军仓的办法,我还是有的。“萧鸾心头一跳,下意识上前半步:“什么办法?“周莽不答,只是看着她。烛光下,她俯着身,刚沐过的长发散在肩头,发梢坠着的水珠摇摇欲坠。月白襦裙的领口微微敞着,那一线莹白就在眼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他,只等下文。周莽喉结滚了滚,把目光拔上来。“萧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就不想问问我,进城的时候,我为什么带你,不带裴照月?“萧鸾的睫毛轻轻一颤。“……为什么?““因为我感觉你的身份不简单,不是官家小姐的样子,很有可能是王公贵族。”萧鸾眉头微挑,她承认贵族子弟和官家自己的气场状态差距很大。不过这么长时间没人看出来,自己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周莽笑了笑。“你掩饰的很好,一开始我也是猜测,但后来我发现我是对的。”“因为进季临川厅里的那一刻,“周莽一字一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男人看美人的眼神,虽然你确实是美人。““那是惊骇和恐惧,看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神。“屋内静了。烛火明明灭灭。萧鸾脸上的血色先褪了一分,又慢慢烧回来,烧得比方才更艳,一直艳到耳尖。她垂着眼,沉默了三息。忽然抬手,拢了拢微敞的领口,轻声道。
“大人的眼睛,果然毒。““但我今夜来,不是来认身份的。“她重新抬起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忧色、羞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搅在一处,翻涌得厉害。“我是来告诉你,我不管你从前是谁,也不管你往后要做什么。““从这狼山县开始,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的身份,现在你知道对你有危险,等你实力足够,我会一个字都不瞒的告诉你。““今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她上前一步。近到两人呼吸相闻。发梢的水珠终于坠落,一滴,正落在周莽的手背上。凉的。她的声音却是烫的。“北境这盘棋,你一个人,下不动。““但你身边若是多一个我。““这盘棋,就活了。“周莽看着她。半晌,他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那你想要什么?”萧鸾双眼精光闪烁。“现在时机不到,等到了我会告诉你。”周莽轻轻摩挲铁尺。“其实你知道,没有你我也能战的稳。”萧鸾目光微微下垂,轻轻点头。她知道周莽说的话没有错,不靠她这个人也能崛起。“这个事情你再考虑考虑,咱们先解决眼前这个危机。”周莽没有半分客套。“要解决眼前这个危机,这个开端,还真得靠你。““往后的事,看季临川的。眼下这一步,咱们来走。“萧鸾眼睛一亮。“你打算怎么做?“周莽笑了笑,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跟我来。“……一炷香后,守将府的书房里,灯火重新点亮。季临川披着外袍匆匆赶来,一听周莽的来意,大喜过望,当场提笔,亲自签了一道令。军中行走的身份勘验,凭此令,周莽可在狼山县的军营、军仓、城门各处自由走动,查问事宜,守军不得阻拦。
“要多少人手,要调哪些卷宗,有要求你只管开口!“季临川把令拍进周莽手里,拍得又重又响。“人手不要,卷宗不看。“周莽收了令,拱拱手。“将军今夜只管睡个好觉。“季临川一怔,还想再问,周莽已经拉着萧鸾转身出了书房。这一趟,两人来去都是大张旗鼓。从宅院到守将府,一路灯笼火把,周莽脚步不避人,嗓门不压声,见了巡夜的军士还主动抱拳寒暄。守将府上下百十号人,眼睁睁看着这个白日里生擒谍子的周差役,深夜求见守将,拿着新鲜出炉的军中勘验令,扬长而去。这个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听说了吗?那姓周的拿了军令,要彻查北狄暗桩!““守将许他军中行走,军营、军仓,随便进!““这是要翻天啊……“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而拿了令的周莽,则直接回宅院了。没有连夜查案,没有突袭军营,连军仓的影子都没往那边瞟一眼。进了院门,他打了个哈欠,冲萧鸾摆摆手。“回房,睡觉。“萧鸾愣在原地。“睡觉?““嗯,睡觉。““可你方才大张旗鼓……现在就……去睡觉了?““天机不可泄露。“周莽伸了个懒腰,肋下的伤扯得他龇了龇牙。“明早你就知道了。“萧鸾盯着他看了三息,这个臭男人,竟然跟自己打哑谜。气的她一跺脚,扭头回了自己那间房。周莽失笑,摇头,回屋,吹灯,躺下。沾枕就着。他这段时间真的累坏了,破庙杀差役、赶路三十里、城门赌命、厅中撕狼,铁打的人也熬到了头。此刻万事落定,他睡得又沉又死,鼾声都起来了。他睡着了。狼山县里,有些人,睡不着了。……城南,一间铁匠铺的后院。三道人影蹲在磨盘后头,脑袋凑着脑袋,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姓周的拿了军令,明日就要查……查到我们头上是早晚的事!““慌什么!咱们隐藏好他问谁去?”“接下来怎么办?上线……上线到现在还没联络咱们!““说起上线,老葛那队人,前天夜里出的城,说好了昨日传信回来,到现在,活不见人!“死寂。三个人的脸色在黑暗里一点一点白了。“会不会……出事了?““乌鸦嘴!“为首那人低吼,吼完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再……再等等。”“去,问问老鹞子,问问他那边收到信儿没有……“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出去,融进夜色里。半个时辰后,城东一间粮行的地窖里,又多了两颗睡不着的脑袋。“老鹞子也没信儿。““那就再往上问!问典楼那位。““问过了!那位也不知道!“地窖里,一盏油灯的火苗抖了抖。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同一句话。上线,没来。接下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传信的老葛,已经被周莽阴差阳错的解决了。他们的线,被掐断了。此刻,掐断线的那个人,正在守将府后巷的小院里,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笑。窗外月色正好。全城最不踏实的觉,和最踏实的觉,隔着几条街,各自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