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发面。影三天不亮就起来了，把老面从面缸里拿出来。老面是去年留下来的，干干的，硬硬的，掰开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蜂窝。她用温水把老面泡软，加面粉，加水，搅成糊，放在灶台上暖着。等它发起，再加面粉，再揉，再等它发起。一遍一遍，面就活了。苏婆婆说过，“发面跟发家一样，得慢慢来，急不得。急了面发不好，年也过不好。”
影三把面盆盖上布，放在灶台边最暖和的地方。影在烧火，火不大，灶膛里温温的，面盆放在旁边，正好。他一边烧火一边看着面盆，怕它冷了，怕它热了，时不时伸手摸摸盆壁。温的，正好。烫了，就把面盆挪远一点；凉了，就挪近一点。面盆在他手里挪来挪去，像孵蛋的母鸡。
林逸尘去镇上买年画。昨天买了门神，今天买年画。胖娃娃、鲤鱼、牡丹、福字，各买了几张。卖年画的老头认识他，说他年年都来买，去年买的还新着呢。林逸尘说年画新了好，新的一年在墙上看着，日子就有盼头。老头多送了他一张胖娃娃，说拿回去贴灶房里，保一年粮食满仓。他把年画卷好，用纸绳扎紧，夹在腋下。又去买了几张红纸，写春联用。镇上人多，挤来挤去，他护着年画怕被挤皱了。走到街口，又碰见钱多多。钱多多手里拎着两只鸡，活的，扑棱棱地扇翅膀，鸡毛飞了一地。
“我爹让我买的，过年吃。你家杀鸡了没有？”林逸尘说没有。钱多多把一只鸡塞给他，“这只给你。我爹说，过年没鸡不像年。”林逸尘接过来，鸡在他手里扑腾，爪子蹬了他一袖子鸡屎。钱多多笑了，说回去让影三杀，她会杀，他爹说的。林逸尘看着袖子上的鸡屎，想着影三会不会杀鸡，他不知道，影三什么都会。
苏剑在村口练剑，练完了，收了剑，走过来把鸡接过去。鸡在他手里不扑腾了，乖乖的，缩着脖子，像怕他。他把鸡拎回院子，交给影三。影三看了一眼鸡，说等下杀。影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准备杀鸡拔毛。他杀鸡不眨眼，刀一抹，鸡蹬了几下腿，不动了。他拔毛，拔得很仔细，连细毛都拔了，鸡皮白白净净的，像剥了皮的鸡蛋。影三把鸡开膛破肚，掏出内脏，鸡肝鸡心鸡胗留着，鸡肠不要。她把鸡洗干净了，挂在屋檐下，滴着血水。
暗主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只光溜溜的鸡。它问林逸尘为什么杀鸡，林逸尘说因为过年。鸡也过年？鸡被人吃了，也算是过了年了。暗主看着那只鸡，想起第零号也杀鸡。每年腊月二十七，他杀一只公鸡，留着过年吃。他杀鸡念一句，“鸡啊鸡，你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念完了才杀，杀完了拔毛，开膛，洗干净，挂起来。暗主问他念的是什么，他说是给鸡念的往生咒。鸡听不懂，但念了，心里就安了。
下午，面发好了。影三揭开布，面盆里的面鼓鼓的，高出盆沿一大截，表面全是气泡，一按一个坑，坑慢慢弹回来，弹不彻底。她撒了薄面，把面从盆里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她揉得很用力，腰躬着，肩耸着，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影看她揉着费劲，洗完手接过来揉。他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把面揉光了，表面光滑得像小孩的脸。影三用刀切开，断面没有气孔，好了。她揪成一个个剂子，搓圆，码在笼屉里。影揉了一个，搓不圆，搓来搓去还是扁的。影三说你别搓了，回头蒸出来一锅饼子。影偏搓，搓完了摆在笼屉角上，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搓的。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洗了手也过来帮忙，也搓了一个，比影还扁。影三叹了口气，说你这面没揉到位，气没排空，蒸出来里面会塌。钱多多说塌了也好吃。苏剑也搓了一个，圆是圆的，就是顶上有个尖。影三说你这像个桃子，苏剑说桃子也行，反正都是吃的。
暗主不揉面，它坐在灶台边看火，看着笼屉。影三让它看着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它看得很好，火不大不小，不温不火，水一直开着，不上不下。
傍晚，馒头蒸出来了。白花花的，圆鼓鼓的，冒着热气，麦香味混着碱水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孩子们一人抓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吹几口气，咬一口，软，甜，香。影三把影搓的那个扁馒头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钱多多和苏剑搓的挑出来，都放在一边。钱多多拿着自己的扁馒头，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去给他爹尝尝。苏剑的那个桃子馒头，他不吃，照例放在桂花树根前，用瓦片盖着。去年他放了一个，今年又放一个，不知道明年还放不放。影三说明年你直接种棵桃树多好，苏剑不说话，把瓦片盖正了。
夜深了，面发完了，馒头也蒸完了。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影三添了一壶水烧着明早用。影把案板擦干净，把面盆洗了，扣在墙角。钱多多回去了，兜里揣着那个扁馒头，走几步摸一摸，还在。苏剑不回去，在灶台边坐着，手里转着那个桃子馒头，转了好几圈，起身走出去，到院子里把它供在桂花树根前，搁在去年那个馒头旁边。去年的馒头已经冻硬了，干裂了，上面还有鸟啄过的痕迹。他把今年的馒头放好，把瓦片搭严实，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两个馒头一旧一新，并排蹲在树根旁边，像两只白兔子。
暗主已经回屋了。它今天话少，发面的时候没说话，揉面的时候没说话，蒸馒头的时候也没说话。影三问它怎么了，它说第零号也蒸馒头。他蒸的馒头不圆，扁扁的，像影揉的那种。他说馒头圆不圆没关系，要紧的是家人团团圆圆。影三没接话，暗主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它从兜里掏出桂子袋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林逸尘把灶膛里的灰掏了出来，用筛子筛了一遍，细灰装在布袋里，留着春天肥地。粗渣倒进墙角那个破缸里，攒多了垫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苏婆婆教他的，他做熟了。影三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像苏婆婆了，不是长得像，是做事的样儿像。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他看着黑暗的洞穴，看着那个光点。光点比昨天大了一些，亮了一些，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快了。”光点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
他笑了，闭上了眼睛。镜子暗了。洞穴里只剩下那一个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第1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