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火化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顾长川拖着刚受过刑的身体,坚持亲手扶棺。
  他的背上渗出血,将白色孝衣染红。
  谢怀瑾双腿尽断,只能被人抬着跟在后面。
  他们一个失去爵位,一个失去仕途。
  沈明珠即将问斩。
  父亲也会被押往苦寒之地。
  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似乎都付出了代价。
  可我看着棺木,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因为再重的惩罚,也换不回那个坐在花轿中,满心欢喜等待出嫁的姑娘。
  火焰燃起时,顾长川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
  他想冲进火中,被侍卫死死拦住。
  “昭仪怕火!”
  “把火灭了!”
  “她手上已经有伤,不能再烧了!”
  母亲站在一旁,闭着眼睛流泪。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顾长川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火焰吞没棺木,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是啊。
  我已经不会疼了。
  他再想保护我,也迟了。
  三日后,母亲带着我的骨灰来到江边。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里。
  每逢上元节,我都会缠着父亲带我来看花灯。
  十岁那年,谢怀瑾在江边送我第一支发簪。
  三年前,顾长川也曾答应,等边关安定,便带我乘船南下。
  他们许诺过我许多事。
  最后一件也没有做到。
  母亲捧起骨灰,撒向江面。
  风吹过来,白色灰烬落进水中,很快消失不见。
  “昭仪。”
  母亲哭着说:
  “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女儿了。”
  她终于承认,自己不配做我的母亲。
  顾长川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他知道我不想再进侯府,也不想在最后一程看见他。
  可当最后一点骨灰飘散时,他还是追了过来。
  他跪在江边,将手伸进冰冷的水中,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昭仪。”
  “你回来。”
  “我不赌了。”
  “这一回,无论你选谁,我都选你。”
  江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什么也没有留下。
  谢怀瑾坐在轮椅上,抱着那封烧剩一角的旧婚书。
  他没有哭,只是望着江面,一遍遍念我的名字。
  直到声音彻底沙哑。
  后来,谢怀瑾终身未娶。
  他在那场火灾旧址建了一座庙,每年都去跪满七日。
  有人问他祭奠的是谁。
  他说,是一个被他忘了十二年,又等了他十年的姑娘。
  顾长川则去了北境。
  他从最普通的士卒做起,每逢战事,总冲在最前面。
  旁人都说他不怕死。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想死。
  可我没有等他。
  在江风吹散骨灰的那一刻,我便感觉束缚在身上的力量消失了。
  远处出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的另一端很亮。
  我沿着那道光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顾长川的哭声。
  “昭仪。”
  我停了一瞬。
  三年前,他替我挡箭时,也是这样喊我的名字。
  那时我转过身,从谢怀瑾身边走向了他。
  我以为那是新生。
  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从一场赌局,走进另一场赌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不再是谁的未婚妻。
  也不再是谁的侯夫人。
  我只是沈昭仪。
  那个曾经拼命救过两个少年,真心爱过一个男人,也努力活过的沈昭仪。
  身后的哭喊越来越远。
  我踏进光中,腕间那道跟了我十二年的伤疤一点点消失。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没有大火,没有错嫁,也没有那场荒唐的赌局。
  长街上春光正好。
  我骑着马,穿过满城花雨。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替我决定,要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