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礼回府后不久,便传出了病重卧床的消息。
  沈晚柠站在落雪堂外,眼睁睁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的,心思越发沉重。
  前世,她不知道镇远侯府被抄家之后,顾彦礼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只知道今日若不是为了她,顾彦礼也不必拖着这一身病骨进宫周旋。
  倘若他出事,她难辞其咎。
  好在,夜深人静时,隔壁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翌日一早,沈晚柠早早起了身,想去问云斋看看顾彦礼的情况。
  可还没出院门,云霜便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古怪。
  “小姐,刑部来人了。”
  沈晚柠脚步一顿。
  就听云霜道:“不过今日来的这几个,态度好得很,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说永宁县主、裴夫人,以及另外几位贵女,都已经到了,只等小姐您前去问话。”
  沈晚柠微微颔首,“好,那我们走吧。”
  说罢,便带着云霜往外去。
  刑部大堂,比沈晚柠想的要齐整。
  堂上正中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主审官坐在公案之后,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肃穆。
  左右两侧各设了几把椅子,坐着那日在裴府花园中的几位贵女。
  永宁县主坐在左首第一位,沈玉瑶坐在她对面。
  堂下还站着一个人,沈晚柠认得,姓董,父亲是太常寺少卿,平日里总喜欢跟在沈玉瑶身后转的那位。
  在沈晚柠看来,这位董姑娘性子蠢笨,时常被沈玉瑶怂恿两句,便冲上前去,以为这样就能在沈玉瑶面前争个脸面。
  而沈玉瑶最擅长的,便是表面与人为善,实则借刀杀人,自己却从不沾半点血腥。
  看来这一次,口口声声说看见她推了人的,就是这位董姑娘了。
  思及此,沈晚柠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
  可惜了,这一次,沈玉瑶保不住她。
  主审官身旁的偏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没戴冠,只束了玉,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见沈晚柠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倒是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沈晚柠上前行礼。
  太子摆了摆手:“免了。本宫奉旨监审,你只管如实回话便是。”
  主审官轻咳一声,翻开面前的卷宗,先问了那个董姑娘:“董姑娘,你昨日说,亲眼看见顾夫人推周婉下水?”
  董姑娘攥着帕子,点头:“是,民女看见了。”
  主审官又问沈晚柠:“顾夫人,你可认?”
  沈晚柠站在堂下,声音平静:“不认。”
  主审官又问了一圈其他的贵女,只是除了这位董姑娘之外,皆说自己并未瞧见。
  主审官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旁的太子却是笑了笑,“刑部昨日就拿了这点证词去侯府拿人?”
  言语间,颇为讥讽。
  主审官的脸色有些难看,就听着沈晚柠开了口:“大人,董姑娘说她看见了,我说我没有。可不管她说看见了,还是我说我没有,都是片面之词。所以,民妇有个问题想问董姑娘。”
  主审官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微微颔首。
  沈晚柠便转向董姑娘:“董姑娘,事发之前,你可看到我在做什么?”
  那位董姑娘微微一愣,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朝沈玉瑶的方向看去。
  她并不知晓会有今日这一遭。
  昨日也是听了沈玉瑶的暗示,才说会对刑部的人说自己看见了。
  哪里会知道,此事竟会闹得这么大,她也得来刑部受审不说,竟连太子都在。
  心底本就已经慌乱,此刻听沈晚柠这样问,自然更没了主意,只能去看沈玉瑶。
  可沈玉瑶却端着茶盏,目光低垂,一动不动。
  董姑娘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虚:“我……我没注意。”
  话音刚落,堂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是太子。
  他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却叫满堂听得清清楚楚:“推人下水,不过眨眼之间的事。你若一直不曾注意她,那她推人的那一瞬,你又是怎么看见的?”
  董姑娘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沈晚柠却适时开口,好心提醒:“董姑娘,我当时在池边喂鱼。”
  董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点头:“对,是在喂鱼!她当时是在喂鱼!”
  永宁县主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然顾夫人是面朝池子在喂鱼,周婉是从她身后过来的。那她后背是长了眼睛,还是长了手?怎么将人推下去的?”
  董姑娘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额上开始冒汗,眼神慌乱地在堂中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沈晚柠道:“是……是周婉和沈晚柠起了争执!她们吵了嘴,所以沈晚柠怀恨在心,才推了人!”
  岂料,话音刚落,沈玉瑶竟抬眸看她:“裴府的园子不大,若真有争吵,旁人岂会没有听见?”
  董姑娘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向沈玉瑶。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玉瑶竟会向着沈晚柠说话。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玉瑶是要弃车保帅。
  当下,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你,你……”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响起一道通传。
  “宁王妃到。”
  沈晚柠的身形微微一僵。
  宁王妃,她的母妃,沈玉瑶的亲生母亲。
  那个比沈玉瑶更会装腔作势,收买人心之人。
  只见她缓缓而来,面上带着雍容华贵的笑意,可那双凤眼扫过堂中众人时,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众人皆起身行礼。
  太子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皇婶怎么来了?”
  宁王妃走到堂中,朝太子福了福身,才慢条斯理地道:“我两个女儿都牵扯进了这桩案子,你还不许我这个做母妃的来看看?放心,我不插手你审案。”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和,太子无奈笑了笑,这才朝身旁内侍摆了摆手,内侍忙搬了把圈椅来,搁在太子偏座之后。
  宁王妃落座,可那双眼睛并未看向沈晚柠,也没有看向沈玉瑶,而是径直落在了堂下站着的董婉儿身上。
  只一眼,沈晚柠便知道,这位董姑娘今日,会将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果不其然。
  主审官再问时,那位董姑娘已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磕头,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是鬼迷了心窍,想借着周婉的死嫁祸沈晚柠。
  案情审到此处,已然明了。
  主审官合上卷宗,朝太子躬身一礼:“殿下,此案已审明。董氏承认诬告,周婉之死是否另有蹊跷,臣自当继续追查。至于顾夫人沈氏,并无证据证明其推人下水,当堂开释。”
  太子微微颔首,起身,目光扫过沈晚柠,又扫过沈玉瑶,最后落在宁王妃脸上,然后微微欠了欠身,便带着内侍走了。
  堂上众人也跟着纷纷散去。
  沈晚柠正要走,却被宁王妃唤住了。
  “晚柠。”
  那声音柔柔的,像裹了一层蜜。
  沈晚柠只能欠身回了一礼,“母妃。”
  便见宁王妃笑了笑,“你这孩子,回京这么久,也不曾回家去看看,今日正好你嫡姐也在,你们二人,就随我一起回宁王府用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