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顾长川不相信我留过遗言。
母亲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衣角。
那是我坠井前,从袖口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母亲。
若我回不去,请将我烧成灰。
我这一生,一直被人送来送去。
死后,便让我自己走吧。
顾长川看完,死死抓住那块布。
“她还写了什么?”
母亲将衣角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别告诉顾长川。
他救过我,我也真心爱过他。
如今两清了。
顾长川看了很久。
他忽然将衣角按在心口,踉跄着跪了下去。
“没有两清。”
“昭仪,没有两清。”
“我欠你的,怎么可能两清?”
他跪在我床前,整整一夜没有起身。
天亮后,大理寺的人来到侯府。
翠儿已经招供。
她奉沈明珠之命断水断药,再将我推入枯井。
守门家仆也承认,是父亲下令不许任何人救治我。
最先买通轿夫的人,确实是沈明珠。
可谢怀瑾和顾长川从一开始便知道。
他们故意让两顶花轿交换,只为验证那场赌局。
证词被宣读时,沈明珠忽然笑了。
“凭什么只抓我?”
她指着顾长川和谢怀瑾。
“他们也拿她取乐。”
“花轿是他们同意换的。”
“赌局是他们亲口定的。”
“休书也是他们自己写的。”
“没有他们,我能把沈昭仪逼到家庙吗?”
这一次,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顾长川没有辩解。
谢怀瑾也没有。
他们主动交出与轿夫往来的书信和那匣赌金。
欺瞒圣意、私换赐婚,足够让两家获罪。
父亲急得跪在地上。
“不能交!”
“此事若惊动圣上,沈家也会受到牵连。”
谢怀瑾看向他。
“你女儿死了。”
“你还只想着沈家?”
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
圣旨很快传下。
沈明珠谋害人命,秋后问斩。
翠儿身为从犯,同罪论处。
父亲纵容凶徒、虐待亲女,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谢怀瑾知情不报,参与换轿赌局,被夺去官职,杖责八十。
镇北侯顾长川同罪,念其有军功,只削去爵位,收回兵权。
宣旨那日,顾长川没有喊冤。
他脱下侯服,将侯印放在地上。
“臣认罪。”
执刑前,他只提了一个请求。
“可否等臣送完妻子最后一程?”
内侍冷声提醒:
“沈姑娘已经不是你的妻子。”
顾长川闭上眼。
那句话比削爵杖责更让他难以承受。
谢怀瑾受刑时,我也去了。
八十杖打断了他的腿。
他昏过去三次,每次醒来,都在喊我的名字。
行刑结束后,他爬到那匣银票前,一张张点燃。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三年整,我输了。”
他望着火焰,笑得眼泪不断往下掉。
“从十年前不肯换回花轿的那一天,我就已经输了。”
可那场错嫁发生在三年前。
他大概疼糊涂了。
又或许,他说的不是花轿。
是十二年前,他错认救命恩人的那一刻。
母亲定下火化的日子后,顾长川守在我的棺前寸步不离。
他不吃不睡,只一遍遍擦拭棺木。
下人劝他歇息。
他说:
“她在井里等了七天。”
“我只陪她七天,怎么够?”
第七夜,他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棺前昏了过去。
我站在他身边,听见他梦中哭着唤我。
“昭仪。”
“再信我一次。”
我伸出手,穿过他的脸。
再也无法替他擦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