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壮了，草也跟着壮了。不是一棵一棵地长，是一片一片地长——灰灰菜、马齿苋、狗尾巴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挤在苗中间，比苗还高，比苗还密。它们的叶子比苗叶子大，杆子比苗杆子粗，根比苗根扎得深。苏婆婆说过，“苗壮不算本事，草除了才算。草不除，苗就白种了。”林逸尘蹲在田边，看着那些草，伸手拔了一把。草根很深，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带出一大坨泥。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见他在拔草，把面放在田埂上，也蹲下来拔。她拔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拔，根上的土抖干净了才扔到田埂上。她拔了十几棵，忽然停下来，盯着手里那棵草看了半天。
“怎么了？”林逸尘问。
“这棵不是草。”
“那是什么？”
“苗。”
她把手里的“草”递给林逸尘。林逸尘接过来看了看，叶子形状和苗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颜色淡一些。他把它扔回田里，影三又捡起来，在它周围刨了个小坑，栽回去，按实了土，又浇了点水。“差点拔错了。”她说。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也蹲下来拔草。他拔得很快，连根拔起，土也不抖。影三说你根上的土不抖干净，草还会活。影“哦”了一声，又把那些草捡回来，把土抖干净再扔。有一棵他捡回来看了看，又拿给影三看。
“这是苗还是草？”
“苗。”
“我拔错了。”
他把那棵苗栽回去，按实了土，又用手捧了点水浇上。影三说你浇水用手捧，捧得住吗？影又去河边拿了个破瓢，舀了半瓢水，浇在苗根上。水多了，漫了一地，苗倒了。影三扶起苗，把根周围的土按实，把多余的水舀走。影站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拔草。他拔一棵就问一句“这是苗还是草”，影三头也不抬地说“草”，他再拔。拔一棵问一句，拔一棵问一句，问得影三烦了，抬起头看着他。
“草。都是草。苗你认识。那么大的苗你看不见？”
钱多多看着那些苗。苗已经到膝盖了，叶子比巴掌还大，杆子比手指还粗，绿得发黑。确实好认。他再也不问了，埋着头拔。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蹲下来拔草。他用剑尖挖草根，挖得很深，连主根都挖出来了。影三说你这是杀鸡用牛刀，苏剑没理她，继续用剑挖。剑很利，挖得很快，比用手拔快多了。他挖了半垄地，忽然停下来，把剑插在土里，用手拔。影三问他怎么不用剑了，他说剑太快，容易伤苗。
暗主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看着人们拔草。鞋底的泥干了，鞋面也干了。它看着林逸尘拔，看着影三拔，看着影拔，看着钱多多拔，看着苏剑拔。看了一上午，没动。
“暗主，你不帮忙？”
“我在看。”
“看了有什么用？”
“看到眼里，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能长在命里。”
林逸尘没再说什么，蹲下来继续拔。暗主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光着脚踩进田里。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它蹲下来，学着影三的样子，一棵一棵地拔，根上的土抖干净了才扔到田埂上。它拔得很慢，比影三还慢，一棵一棵地确认——叶子的形状，杆子的颜色，根的长短。是草的扔，是苗的留下。一上午，它只拔了一小片，但一棵苗都没拔错。
傍晚，草拔完了。田埂上堆了一堆草，像一座小山。孩子们在草堆里打滚，草汁染绿了衣服，草籽沾满了头发。影三坐在田埂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鞋底的泥掉了，草汁擦不掉了——鞋面绿了一块，像绣了一片叶子。影也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鞋面也绿了。钱多多的鞋早就绿了，苏剑的鞋没绿，他蹲着，鞋底没沾地，鞋面没沾草。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脚已经洗干净了，鞋也穿上了。鞋底沾了泥，鞋面也溅了水，它看了很久，没有擦。林逸尘在它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双鞋。“暗主，你的鞋脏了。”“嗯。”“不擦？”“不擦。第零号说过，脏了就是脏了，擦了也不是新的。”
天黑了。林逸尘最后一个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除了草的田。苗壮了，草没了。苗能好好长了。
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片苗。“孩子们，草除了。今年会有好收成的。”
花还没开，瓜还没结。还有虫没捉，还有肥没施，还有水没浇。但草除了。
（第1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