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三天门,第四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啪嗒,啪嗒,不急不慢,像老座钟在走。林逸尘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那些冰凌,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腊月里雪多不是坏事,雪下得多,麦子就睡得好。人也是一样,冬天歇好了,春天才有劲儿。”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端着一碗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把面放在石桌上,开始扫院子里的雪。雪太厚了,扫帚推不动,她改用铁锹铲。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接过她的铁锹,一锹一锹地铲。他铲得快,铲得猛,雪块飞出去,溅在墙根下,堆成一堆。影三说你别飞那么高,溅到窗上了。影放轻了,铲一锹,端到墙根倒掉,再铲一锹,再端过去。影三看着他一趟一趟地走,觉得他这人真是——该快的时候慢,该慢的时候快,一辈子拧着劲。她没说出口,说出口他也不知道怎么改,算了。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踩着新扫出来的路,走得稳稳当当。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蹲下来帮影三铲雪。他铲得慢,铲得少,一锹只铲半锹,端起来还洒,洒一路。影三说你歇着吧,他说不累。影三没再劝,蹲下来和他一起端,他端半锹,她端一整锹,快多了。影铲完院子,又去铲门口的路。门口的路通到村口,铲出来好让大家走。他铲了大半个时辰,铲出一条白晃晃的路,路面还留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滑。影三出来看了一眼,说够了,铲到村口就行了。影没停,铲到了村口,又铲了百来步,铲到官道上才回来。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插在雪地里,蹲下来用手把剑身周围的雪扒开,露出底下的青石板。他用袖子把剑身上的水擦干,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剑身亮晃晃的,没有一丝锈迹,刃口还闪着寒光。他把剑放回鞘里,挂在桂花树上。风吹过来,剑鞘磕在树干上,笃,笃,笃,像在敲门。
暗主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揣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那几颗桂子。它不烤火了,太阳出来了,它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脸上,它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影三问它笑什么,它说第零号说过,腊月里的太阳是金子,晒一晒,一年都不缺钱花。影三不知道第零号还懂这些,它说第零号什么都懂。
傍晚,天又冷了。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从地底下往上冒。影三点上油灯,把窗户关严,门缝塞上布条。影帮她搬了一捆柴进来,堆在灶台边。柴是秋天劈的,堆在棚子里,干透了,烧起来噼噼啪啪响,火旺,烟少。影三说明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林逸尘说这么快?影三说不快了,今年闰了个六月,过年晚,小年可不就到了。
钱多多还没走,案板上多了一盆发好的面。影三准备蒸隔年馒头,小年蒸了,吃到正月十五。面发了满满一大盆,按下去一个坑,面慢慢弹回来,弹不彻底。影三在案板上撒了薄面,把面团从盆里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她揉得很用力,腰躬着,肩耸着,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影看她揉着费劲,洗完手接过来揉。他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把面揉光了,表面光滑得像小孩的脸。影三用刀切开,断面没有气孔,好了。她揪成一个个剂子,搓圆,码在笼屉里。
钱多多揉了一个,搓不圆,搓来搓去还是扁的。影三说你别搓了,回头蒸出来一锅饼子。钱多多偏搓,搓完了摆在笼屉角上,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搓的。苏剑洗了手也过来帮忙,也搓了一个,圆是圆的,就是顶上有个尖。影三说你这像个桃子,苏剑说桃子也行,反正都是吃的。
暗主不揉面。它坐在灶台边看火,影三让它看着,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大了水会烧干,小了面上不来气。它盯着灶膛里的火,一根柴烧小了,添一根;火旺了,拨一拨,让它匀着烧。它做得很好,火候不温不火,稳稳当当。
孩子们围过来看蒸馒头。大毛问为什么要蒸这么多馒头,影三说因为过年要吃到正月十五,中间不能蒸,蒸了就是一年忙到头,年没过好。大毛不懂,二毛也不懂。三毛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吃。影三说等出锅。一刻钟后揭锅,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馒头的麦香味一下子灌满了整间屋子。
孩子们一人抓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吹几口气,咬一口,软,甜,香。钱多多搓的那个扁馒头出锅了,果然扁,像饼。他拿着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去给他爹看看,让他爹知道他会蒸馒头了。影三说凉了就硬了,他说不怕,揣怀里。苏剑搓的那个桃子馒头,尖还在,没有塌,像个寿桃。他把那个馒头留在灶台上,谁也没让谁吃,说不准留着给谁,也许给苏婆婆,也许给第零号。
馒头蒸了三锅,一百多个,够吃半个月了。影三把馒头摊在面板上晾凉,凉透了装进缸里,搬到院子里冻着。腊月天,不用进缸放外面冻硬了装袋子里挂在屋檐下就行。天冷,不会坏。影一锅一锅端出去,端到屋檐下,摆整齐,用白布盖着。猫来了,闻了闻,不吃馒头,走了。
夜深了,馒头蒸完了。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影三添了一壶水,烧着明早用。影把面板洗了,案板擦干净了。钱多多回去了,兜里揣着那个扁馒头,走几步摸一摸,还在。苏剑不回去,在灶台边坐着,手里转着那个桃子馒头。转了好几圈,起身走出去,到院子里把那馒头供在桂花树根前,搁在昨天他划的那个十字记号旁边,用两片瓦斜搭着挡一挡。馒头会冻硬,开春化了冻,也许被鸟吃了,也许被蚂蚁搬走了。苏婆婆吃不吃不知道,第零号吃不吃也不知道。他供了,心意就到了。
半夜,起风了。林逸尘被风吵醒,起来看窗户。走到窗边,看见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暗主。它手里没拿桂子,穿着一身白棉袄,站在雪地里,像另一个雪人。
林逸尘披上棉袄走出去。
“暗主,你怎么不睡?”
“不用睡。”
“那你在看什么?”
“看月亮。”
月亮出来了,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画。
暗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第零号说过,腊月的月亮是冷的。不像夏天的月亮,温的。”
林逸尘没说话,暗主继续说:“第零号还说,等有一天他死了,让我每年腊月替他看看月亮。他怕冷,不想出门。”
林逸尘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很冷,像一个冰做的盘子。他吸了吸鼻子,说我们替第零号看了,年年都看。
暗主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塞进林逸尘手里。桂子给你,春天的时候种下去,种在田埂上,种在桂花树旁边,种在院子门口。种哪儿都行,只要有土的地方就行。
林逸尘接过来,隔着布捏了捏,一颗一颗的,硬硬的,实的。
暗主说你收好,揣怀里别冻了。这是第零号的意思。第零号的桂子,第零号的桂花树,他想让这些树长在青龙学院,长在他待过的地方。
夜深了,暗主进屋了。林逸尘站在桂花树下,拿着一袋桂子,看着月亮。明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后天腊月二十四,扫尘。大后天二十五,做豆腐。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过,年就到了。
苏婆婆在天上看着他们。第零号在禁地的镜子里看着他们。他们都在等年。年来了,人就团圆了。团不了圆,心也在一起。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爬上屋顶,钻进雪地里。风还在吹,不大,呜呜的,像在哼一首老歌。锅台上的油灯灭了,灶膛里的柴烧尽了。屋子里黑黑的,暖暖的,有人翻身,有人磨牙,有人打呼,有人做梦。梦里有桂花林,有桂花糕,有苏婆婆。
(第1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