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炸开了。不是昨晚那种零星的、试探性的响,是成串成串地炸,从村头响到村尾,从青龙学院响到青龙城。林逸尘被吵醒的时候,窗纸已经白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鞭炮声里夹着狗叫、鸡鸣和孩子哭,闹哄哄的,却让人心安。苏婆婆说过,“年初一,鞭炮响,鬼怪邪祟都跑光。响得越久,年头越好。”
影三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煮饺子。饺子是昨晚包好的,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芹菜猪肉,三样。她烧了三大锅水,一锅煮一样。影在烧火,火旺,水开得快,饺子下锅,翻几个滚,鼓着肚子浮上来,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她捞出来,一盘一盘码好,先端到堂屋供桌上。供桌昨晚就摆好了,苏婆婆的牌位——不,没有牌位,是桂花树上摘下来的一根枝条,插在花瓶里,枝条上还有几片没落的叶子,干干的,卷卷的,但还在。影三把饺子放在枝条前面,又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饺子已经摆上桌了。他洗了脸,梳了头,换上新衣服。影三做的那件棉袄,黑布面,青布里子,领口绣着一朵桂花,用金线绣的,在烛光下亮闪闪的。他走到堂屋,在供桌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影三站在旁边,看他磕完了,也跪下磕了三个。影跟着磕了。钱多多昨晚没回去,在影的床上挤了一宿,今天穿了他爹那件旧皮袄,也跪下磕了三个头。苏剑也来了,跪在最后面,磕了三个头,比他磕灶王爷那三个还响,咚咚咚,额头磕出一个红印子。暗主也跪了,腿脚比去年除夕硬了一些,可能是一年不练这些弯腰屈腿的功夫,但磕得还是稳的——头抵地,停几息,慢慢抬起来。它磕了三个,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掸了掸,站到一旁。
孩子们醒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凉了。影三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桌。大毛吃白菜猪肉的,二毛吃韭菜鸡蛋的,三毛吃芹菜猪肉的,各吃各的,谁也不抢谁的。影三自己一样吃了两个,影三样都吃了,吃得多。钱多多专拣芹菜猪肉的吃,他说芹通勤,吃了勤快,今年生意好。苏剑不吃饺子,他端着一碗素面,坐在灶台边上吃。面是清水煮的,什么也不加,连盐都不放。影三问他大年初一怎么不吃饺子,他说他娘在的时候,大年初一也吃面。他娘说,面条长,日子也长。影三没再问他娘的事,苏剑不说,她也不问。
暗主吃了三个饺子,一样一个。它吃得很慢,嚼很久,嚼得饺子皮都化了,馅都烂了,才咽下去。影三问它好不好吃,它说好吃,比第零号包的饺子好吃。第零号包的饺子皮太厚,馅太少,煮出来皮是皮,馅是馅,各是各的。但它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在说不好吃,更像在说,那也是饺子,第零号包的,就是那个样子。
午饭前,林逸尘带着孩子们去村口拜年。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群人,都是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孩子们跑来跑去,放鞭炮,扔摔炮,追狗,撵鸡,乱成一团。林逸尘挨个给老人磕头,拜年,说吉祥话。老人们摸着孩子们的头,说又长高了,又长胖了,又大了。孩子们听不懂这些,只顾着要压岁钱。影三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红包,红纸包的,里面是几个铜板,不多,是个意思。大毛拆开看了一眼,把铜板装进口袋里,跑去找二毛比谁的多。二毛比他少两个,不高兴,嘴撅得能挂油瓶。影三又给他补了两个,他笑了,跑去找三毛比。
暗主没去村口。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捧着桂子袋,看着那些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很好,照在它脸上,暖洋洋的。它把桂子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一颗桂子,放在手心里。桂子紫黑紫黑的,皱巴巴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它看了很久,用手在桂花树根旁边扒了一个小坑,把桂子放进去,盖上土,按了按。林逸尘从村口回来,看见它在种桂子,蹲下来和它一起种。一颗一颗,种在桂花树周围,种了一圈。每颗之间隔了半步,整整齐齐,像画了一个圆。
“暗主,今天才大年初一,你前天种过了,又种?桂子还没全种完。冬天的这个时候,第零号就把桂子埋下去,他说先种一棵给它认认地方,认了地方,春天再种的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林逸尘没听懂,但他觉得第零号说的有道理。他帮着把土按实,又去找了几片瓦盖在上面,去年盖的瓦还在,今年又添了几片,一层一层,像盖房子。
苏剑过来帮忙,把瓦片摆整齐。他摆瓦片比他练剑还仔细,每片都要摆正,不能歪,不能翘,不能压住桂子。他摆了一圈退后两步看,哪片歪了,过来调一下,再看,再调,调了三遍才满意。影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种桂子,嘴角翘着没说话。影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找了把短锹来,蹲下去把土翻松了,方便他们下种。种完了,影还把周围的地面铲平,踩实,不让水聚在树根处。他说来年开春雨水多,窝了水桂子容易烂。影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影没说,继续铲。
傍晚,影三开始准备晚饭。初一晚上不做新菜,吃剩菜——昨晚年夜饭剩下的,鸡、鱼、肉、丸子、年糕、饺子,热一热,又是一桌。苏婆婆说过,“初一不吃新,吃剩的。剩的多,余的多,年年有余。”影三把剩菜热好了,端上桌,满满当当一桌,跟昨晚差不多。孩子们不挑,有肉就行。
钱多多在灶房帮影三烧火,一边烧一边跟影三说话。他爹今天在铺子里给伙计们发红包,每个人包了十二个铜板,图个吉利。他爹自己留了六个,说六六大顺。影三说你爹会算账,该省的省,该花的花。钱多多说他爹这辈子就靠这个,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花着花着,路就通了。影三不懂生意经,但她觉得钱多多他爹说的有道理,过日子不也是这个理儿。
苏剑吃完饭,又去桂花树下看桂子。天已经黑了,看不清地面,他蹲下来用手摸。瓦片还在,土还是湿的,桂子埋在地下,什么都摸不到。他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桂花剑,擦了一遍,挂回去。剑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像是有人在那头用手拍了拍刀面应了一声。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空着。桂子袋在林逸尘怀里,它不拿了,也不看了。它闭着眼睛,听着灶房里的声音——碗筷声,说话声,孩子们的笑声,锅里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没有头没有尾,在哪听都一样,在哪听都熟悉。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影三在收拾碗筷,影在帮她擦桌子。钱多多回去了,走之前把桂花糕食盒留下了,说给孩子们明天吃。苏剑在院子里站着,剑在墙上挂着,他在树下站着。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他的影子也晃了晃。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暖着手。桂子袋揣在他怀里,硬硬的,鼓鼓的,隔着棉袄能感觉到。第零号的桂子,暗主种了,他也帮着种了。第零号没种成,他们替他种了。他能看到吗?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出现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光点——光点比昨天又大了,亮得有些晃眼。不是烛火,不是星星,像一颗正在破壳的雏鸟,伸着细细的脖子,探向外面。
他看了很久,光点晃了晃,像是在确认方向。他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镜子暗了。光点还亮着,在黑暗中稳稳地亮着,像一颗刚种下去的种子,在地底下静悄悄地发芽。
(第1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