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镇到青龙学院,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官道,平坦宽阔,沿途有驿站和村镇,安全但绕远。另一条是穿云古道,翻山越岭,路程缩短近半,但山中有妖兽出没,是亡命之徒才敢走的路。
林逸尘选择了官道。
不是因为怕妖兽——而是苏妲己给他的地图上,官道沿途标注了三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有愿,可成交易。”
走了一天,林逸尘对“赶路”这件事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的腿在发抖,脚底磨出了水泡,后背被太阳晒得生疼。影衣虽然轻薄,但在烈日下闷得人透不过气。他不得不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的软甲。
路上偶尔有商队经过,赶车的伙计会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但没人停下来搭话。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软甲别着短刀,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路人。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逸尘终于看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红圈。
那是一个岔路口。
路边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几个粗瓷碗。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正眯着眼睛打瞌睡。
旁边竖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卖茶·算命。”
林逸尘停下脚步。
系统没有提示。没有愿望波动,没有任何反应。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老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老人家,来碗茶。”
老头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他一下,慢吞吞地倒了一碗茶推过来。
“三文钱。”
林逸尘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涩得舌头都发麻,但解渴是真的解渴。
“老人家,”他放下碗,“你这里……算命?”
老头又睁开一只眼:“你会算命?”
“不会。”林逸尘摇头,“我想找人算命。”
“算命的没空。”老头闭上眼睛,“喝茶就喝茶,不算命。”
林逸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的红圈,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可是——”
“可是什么?”老头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把生了锈的刀,“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在路边摆个摊,等着给你算命?”
林逸尘被噎住了。
“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圆梦师,全世界的人都应该排着队来找你许愿?”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人,“你是不是觉得,你救了几个人,就有资格到处施舍你的‘恩惠’了?”
林逸尘的脸红了。
他想反驳,但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老头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心虚的地方——是的,他确实有点飘飘然了。救了几个人,打败了一个影卫,就觉得天下无敌了。
“我……”他低下头,“对不起。”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刻薄完全不同,像一个严厉的老师看到学生认错时的欣慰。
“知道错就好。”老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年轻人,圆梦师这条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林逸尘抬起头:“您也是圆梦师?”
老头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红痕。和林逸尘的一模一样,但颜色暗淡得多,几乎要消失了。
“曾经是。”老头收回手,又灌了一口酒,“三十年前的事了。”
林逸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三十年前——和苏妲己同一个时代。
“您是……苏婆婆的朋友?”
老头的酒葫芦停在半空。他看了林逸尘一眼,眼神变了。
“苏妲己还活着?”
“活着。”林逸尘点头,“她救了我的命。”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老太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还住在那个山沟里?”
“嗯。”
“还在晒她的草药?”
“嗯。”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百年了,还是那副德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快要消失的红痕,声音变得很轻。
“她还好吗?”
林逸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不太好。她的系统碎了,修为废了,九条尾巴被封印了八条。”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酒葫芦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滴眼泪。
“那个蠢女人。”他低声说,“我告诉过她,不要接那个愿望。她不听。”
他抬起头,看着林逸尘。
“你来这里,是想完成交易?”
林逸尘点头。
“行。”老头把酒葫芦放下,坐直了身子,“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林逸尘问。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后面,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但他捧在手里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坐回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簪头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但这支玉簪是断的——从中间断成两截,被人用金丝细细地缠在一起,勉强保持着完整。
“帮我把它交给一个人。”老头的声音很轻。
“交给谁?”
“青龙学院。藏书阁。一个叫柳婆婆的人。”
林逸尘愣了一下:“青龙学院?”
“对。”老头点头,“你不是要去青龙学院吗?顺路。”
林逸尘看着那支断掉的玉簪,又看了看老头。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老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遗憾、无奈、释然。
“因为我去不了。”他抬起右手,露出那道快要消失的红痕,“系统破碎之后,我的灵脉也废了。从这儿到青龙学院,两千里路——我走不到。”
他顿了顿。
“而且,她也不想见我。”
林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老头没有回答。他拿起玉簪,轻轻摩挲着簪头的莲花。
“很久以前,我们是搭档。”他的声音很低,“她是圆梦师,我也是圆梦师。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年,完成了很多交易。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我犯了一个错。”
又是“犯了一个错”。林逸尘想起了苏妲己手臂上的疤痕。圆梦师的“错”,似乎总是和“代价”有关。
“什么错?”
“我实现了一个不该实现的愿望。”老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簪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代价是——她的记忆。”
林逸尘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记得你了?”
“不记得了。”老头把玉簪重新包好,推到林逸尘面前,“这支簪子,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她弄断的那天,哭了很久。我答应过她,会修好它。”
他看着林逸尘,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托付,又像是解脱。
“我修好了。但已经没有机会给她了。”
林逸尘看着桌上的布包,喉咙有些发紧。
“你的愿望是——让我把这个交给她?”
“对。”
“代价呢?”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代价是——”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快要消失的红痕在夕阳下若隐若现,“我仅剩的这点圆梦之力。”
林逸尘愣住了。
“你要把系统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给我?”
“不是给你。”老头摇头,“是作为代价。等价交换,这是规矩。”
他看着林逸尘,目光坦然。
“我已经用不上了。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就当是……帮那老太婆一把。”
林逸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桌上的布包,看着老头掌心那道快要消失的红痕,想起了苏妲己手臂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