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第二十一天的傍晚来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那种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筛子筛过的细雨。天从早上就阴了,云厚厚的,压得很低,风也不刮了,知了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在等什么。林逸尘站在田边,仰着头,看着那些云。苏婆婆说过,“雨来之前,天地都安静。它在攒力气,攒够了就下了。”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也仰着头看天。面放在田埂上,没催他吃。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也仰着头。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把食盒放在地上,也仰着头。苏剑来练剑的时候,剑没拔,也仰着头。
五个人仰成一排,看着天。
第一滴雨落在林逸尘脸上。凉的,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滴到嘴唇。他舔了一下,不甜,不咸,没有味道,但他等了很多天。雨来了。
影三伸出手,雨落在她掌心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把手缩回来,看着那几滴水珠,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像几颗透明的珠子。
影站在田里,没动。雨落在他头上、肩上、背上,衣服湿了,头发湿了,他也不躲。
苏剑把剑拔出来,插在田埂上。雨打在剑身上,发出细细的声音,叮,叮,叮,像有人在弹琴。
雨下了一夜。林逸尘没睡,坐在屋檐下,听着雨声。瓦片上的声音很密,很匀,像蚕吃桑叶。苏婆婆说过,“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他睡不着,怕雨停。怕一睡着,雨就停了。怕醒了,雨没了。怕明天又是大太阳,怕地又干了,苗又蔫了。
雨没停。越下越大。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水连成了一条线,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院子里的水满了,流到门外,流到街上,流到田里。田喝饱了。
第二天一早,林逸尘站在田边,看着那些苗。苗不蔫了,叶子支棱着,绿得发亮,像刚洗过澡的娃娃。根部的裂缝合上了,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脚陷进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没打伞。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她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苗叶子。叶子滑滑的,水珠从叶面上滚下来,落在她手心里。
“影三,雨来了。”
“嗯。”
“地浇透了。”
“嗯。”
“苗不蔫了。”
“嗯。”
她一连说了三个“嗯”,声音一次比一次轻。林逸尘看着她,她低着头,看苗,没看他。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也没打伞。他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软的,手指很轻松就插进去了。拔出来,指头上沾满了黑泥。
“影,土软了。”
“嗯。”
“不渴了。”
“嗯。”
两个人蹲在田边,看苗,看土,看雨水从叶子尖上往下滴。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蓑衣很大,像一只倒扣的刺猬,斗笠也很大,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说雨来了,他爹让他来看看苗。
林逸尘告诉他苗不蔫了,叶子也支棱了,钱多多笑了。他把蓑衣脱了,斗笠摘了,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落在他脸上。“我也旱了二十天了。也该浇浇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没打伞,没穿蓑衣,也没戴斗笠。他拔出剑,在雨里练起来。雨丝很细,很密,剑气把它们搅碎了,在空中飞散,像雾,像烟。
苏剑的剑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慢了,是柔了。雨是柔的,剑也跟着柔了。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雨淋在它身上,它没动,也没撑伞,雨水顺着它的脸往下流,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手腕上那条红绳上。红绳湿了,颜色更深了。
林逸尘在它旁边坐下来,也淋着雨。“暗主,雨来了。”
暗主睁开眼。“嗯。”
“地不旱了。”
“嗯。”
“苗不蔫了。”
“嗯。”
林逸尘问它今年收成好不好。暗主说不知道,雨才刚来,还要浇,还要施肥,还要除草,还要捉虫,还要等。等瓜长大,等豆长饱,等叶子黄了,等秋天来了,才能知道收成。
傍晚,雨小了。不是停,是小了。林逸尘带着孩子们去田边看苗。苗长高了一截,昨天才到脚踝,今天快到小腿了。叶子也大了,从两瓣变成了四瓣,绿得发黑。孩子们光着脚踩在泥里,脚趾缝里挤出黑泥,咯咯笑。
影三站在林逸尘旁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苗。
“苗有什么好看的?”
“苗好看。一天一个样。”
影三也看着那些苗,苗确实好看。绿绿的,嫩嫩的,水灵灵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一天一个样。昨天还皱巴巴的,今天就展开了。
天快黑了,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林逸尘站在屋檐下,听着雨声。瓦片上的声音很轻,很密,像蚕吃桑叶。苏婆婆说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孩子们,雨来了。地不旱了。苗不蔫了。”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而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雨。“孩子们,雨来了。今年会有好收成的。”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明天还会下吗?不知道。但地不旱了,苗不蔫了。
(第1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