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贴春联。林逸尘把红纸铺在案板上，研墨。墨是去年剩下的，干了大半截，兑了点水，研了半天才研出墨汁来。他用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上联“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联“万紫千红永开花”，横批“喜迎新春”。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红纸黑字，门上一贴，年的味道就出来了。
影三端着一盆浆糊走过来，林逸尘每写一张，她就往背面刷浆糊。刷匀了，递给影。影搬着梯子，爬到门框上贴。他贴得很正，不歪不斜，上联下联一般高，横批在正中间。贴完了，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影三也看，觉得今年这对联比去年写得好，字虽然还是歪，但歪得有劲儿，不像去年那样软塌塌的。林逸尘说那是墨好，去年墨太淡了。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腋下夹着一卷红纸。他爹写的对联，让他带过来。他爹字好，在镇上有名的。他把红纸展开，上联“门迎百福人财旺”，下联“户纳千祥家业兴”，横批“五福临门”。字果然好，一笔一划都带劲，比林逸尘写的强多了。影三把对联接过去，让影贴在灶房门口。灶房是做饭的地方，百福千祥，灶王爷看了也高兴。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帮影搬梯子，扶梯子。影贴高处的时候，梯子不稳，他在下面扶着，纹丝不动。影贴完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影也没说话。他把梯子扛到下一间屋门口，放好，等着。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桂子袋，看着人们贴春联。它看着林逸尘写，看着影三刷浆糊，看着影贴，看着苏剑扶梯子，看着钱多多递对联。它看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不错过。它说第零号也贴春联，他的字写得好，比钱多多爹还好。他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年年写这一副，写了几十年。纸一年比一年旧，字一年比一年老，到后来手抖了，字也抖了，但还是要写。不写不像过年。
傍晚，春联贴完了。大门、灶房门、堂屋门、影三的房门、影的房门、孩子们的房门，都贴上了红对联。林逸尘写的贴在侧门上，钱多多爹写的贴在正门上。红彤彤的一片，把院子映得红扑扑的。影三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觉得今年的年味比去年浓。去年的今天，苏婆婆刚走不久，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今年，空的地方还在，但被别的东西填了一些。孩子们的笑声，灶房里的热气，对联上的墨香，还有锅里炖的肉，这些都能填。
夜里，灶房里灯火通明。影三在炸丸子，萝卜馅的，豆腐馅的，肉馅的。油锅滋滋响，丸子在油里翻滚，从白变黄，从黄变金，捞出来沥在笊篱上，孩子们伸手去抓，烫得直吹气。影三说不许偷吃，等明天上桌再吃。孩子们不听，抓了一个塞嘴里，烫得眼泪汪汪的，还说不烫。
影在剁饺子馅。白菜猪肉的，白菜剁得碎碎的，用纱布包着挤水，水挤干了，肉倒进去，加葱姜末，加盐加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他搅得很用力，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馅在盆里转得哗哗响。影三说你搅那么使劲干什么，馅又不会跑。影不说话，继续搅，搅到馅上劲了，筷子插在中间不倒，才停下来。影三看了看，说好了。
钱多多没走，他爹今晚早点关铺子，让他在这边吃年夜饭。他帮着剥蒜，剥了一碗，又剥了一碗。他剥蒜不着急，一颗一颗剥，指甲掐破了，蒜汁浸进指甲缝里，火辣辣的疼，他也没停下。影三说够了够了，再剥就吃不了了。他把蒜碗端到灶台上，数了数，三碗，够吃一阵子了。
苏剑不帮忙，他坐在灶台角上，手里转着那个桃子馒头。馒头冻了好几天了，邦邦硬，转一转，在灶台上磕一磕，咚咚响。影三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在等馒头化冻。影三说等化冻你不如放进锅里蒸一蒸，他说不蒸，蒸了就软了，软了就不好供了。影三不知道供谁，也没再问。
暗主坐在堂屋里，靠着墙，手里捧着桂子袋。它今天没去桂花树下，也没看贴春联，就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里的动静。锅碗瓢盆声，切菜剁肉声，油锅滋啦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它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想起第零号。他活着的时候，除夕也是这样。灶房里忙忙碌碌，他在灶台边坐着，不帮忙，也不走开，就那么坐着，听声音。他说过年就是听声音的，听锅响，听碗响，听人笑，听孩子闹。这些声音凑齐了，年就到了。
子时，旧年的最后一刻，影三点上了香，在灶王爷画像前磕了头。灶王爷画像还是去年那张，烧了之后一直没请新的，影三用红纸剪了个灶王爷的样子贴在墙上，简简单单的，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她说灶王爷不挑，是个意思就行。影跟着磕了头，钱多多磕了头，苏剑磕了头。暗主也磕了头，它跪在蒲团上，额头碰到地面，停了一会儿才起来。它说第零号也磕头，每年除夕都磕。磕三个，一磕感谢天地，二磕感谢祖宗，三磕祈求平安。它替第零号磕了三个，磕完了，站起来，把桂子袋揣进怀里。
旧年过去了，新年来临。鞭炮声从村口传来，噼里啪啦，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到院子里看，大毛看呆了，二毛吓得直往影三身后躲，三毛不怕，仰着头看着天空炸开的火花，手舞足蹈。影三把三毛抱起来，三毛指着天空说，花，花，花。影三说是烟火，不是花。三毛说烟火花，影三笑了，说你说是就是吧。
新的一年开始了。林逸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烟火。烟火在夜空中盛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一簇一簇，把天照亮了。烟火散尽，天又暗下来，星星重新亮起来。他低下头，看见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暗主，手里捧着桂子袋，仰头看着天。烟火映在它脸上，一闪一闪的，看不清表情。他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暗主，新年好。”
“新年好。”
它把桂子袋递给林逸尘。他接过来，隔着布捏了捏，一颗一颗的，硬硬的，实的。它说，春天的时候，替我把这些桂子种下去。种在桂花树周围，种在田埂上，种在院子门口。第零号想种，一直没种成。
林逸尘把桂子袋攥在手心里，说好。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他看着那个光点，光点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不再是烛火大小，更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黑暗中稳稳地亮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新年好。
光点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包饺子，影在擀皮，钱多多在帮忙，苏剑在剥蒜。孩子们已经睡了，大毛打着小呼，二毛翻了个身，三毛说梦话，叫了声苏婆婆。暗主还坐在堂屋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桂子袋在林逸尘手里，他坐在灶台边，摸着布袋里那些硬硬的种子。
窗外，有人还在放烟火，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年夜饭的饺子出了锅，影三盛好的第一碗，照例是摆在灶王爷像前的。简简单单，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灶王爷看不清，心意是实的就行。
（第1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