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五天，他们进入了无人区。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树林深处慢慢烂掉。
林逸尘走在最前面，影三在他左边，苏剑在他右边。三个人都握着剑，谁都没有说话。从昨天开始，他们就进入了暗影殿的势力范围。这里随时可能出现暗影殿的眼线——也许是路边的乞丐，也许是树林里的猎人，也许是远处山丘上的人影。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
第六天傍晚，他们看到了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更像一片废墟。房屋倒塌了大半，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黑石村。”
“黑石村。”苏剑的声音很低，“我听说过这个地方。”
“什么来历？”林逸尘问。
苏剑沉默了一会儿。“十年前，暗影殿来这里抓人。他们把村里所有的年轻人都抓走了，说是要训练成影卫。老人和孩子不肯走，被——”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逸尘听懂了。他握紧剑柄，指甲嵌进木头里。
“进去看看。”影三说着，率先走进了村子。
路两旁的房子大多已经塌了，只剩几堵残墙。墙上有很多黑色的痕迹，不是霉斑，是血。干了很久的血，渗进砖缝里，洗不掉。林逸尘蹲下来，摸了摸墙上的血迹——很硬，像石头。
“这村子不对劲。”苏剑的声音很低，“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林逸尘站起来，环顾四周。确实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看到一棵老槐树。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井口长满了青苔。
“有人。”影三忽然说。
林逸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很瘦，很矮，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老人家。”林逸尘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是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看着林逸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笑，更像哭。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我等了很久了。”
林逸尘的心跳加速了。“等我们？你是谁？”
“我是谁？”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味这个问题，“我忘了。忘了很久了。”
他转过身，向村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林逸尘点了点头，跟上去。影三和苏剑跟在他身后，手都按在剑柄上。
那个人带着他们穿过半个村子，在一间还算完整的房子前停下来。房子不大，青砖灰瓦，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但门框上贴着两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了。
“进来吧。”那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逸尘犹豫了一下，跟着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很多画像，画像上的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盔甲。每一幅画像下面都写着名字和生卒年。
“这是你家？”林逸尘问。
“不是。”那个人摇头，“这是黑石村的祠堂。供奉的是黑石村历代先人。”
林逸尘看着那些画像，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些画像上的人，眼睛都在看着他——不是画得好，是那些眼睛里有东西。怨念。
“老人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十年前，暗影殿来了。他们要抓年轻力壮的人回去训练。村长不同意，他们就把村长杀了。村里人反抗，他们就把村里人杀了。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
“只有我活了下来。因为我躲在井里。他们在井口看了一眼，以为我死了。我听到他们在上面笑，在喝酒，在唱歌。他们唱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了。我从井里爬出来，看到——满地都是尸体。我的朋友，我的邻居，我的家人——全都死了。”
他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埋了。埋了整整一个月。然后我坐在祠堂里，等。等暗影殿的人再来。等一个能帮我报仇的人。”
他看着林逸尘，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希望。
“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林逸尘沉默了。他看着墙上那些画像，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名字和生卒年。最年轻的一个，只有八岁。八岁。和小瑶一样大。
“老人家，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在发抖。“杀了他们。杀了暗影殿的人。一个不留。”
林逸尘沉默了。他看着老人的眼睛，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充满希望的眼睛。
“我会的。”他说。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下来，给林逸尘磕了三个头。林逸尘没有扶他。因为他知道，这个老人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祠堂里。
老人给他们做了饭——稀粥，咸菜，黑面馒头。稀粥很稀，咸菜很咸，馒头很硬。但三个人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老人给他们讲了更多关于暗影殿的事。暗影殿在黑山地下，入口在山的北面，有重兵把守。暗影殿的人分三等——影卒、影卫、影将。影卒最低等，靠数量取胜；影卫中等，每个人都有特殊能力；影将最高等，一个影将能屠灭一座城市。暗主死后，暗影殿由三个影将共同管理——影一、影二、影三。
林逸尘看了影三一眼。影三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影三。她的名字，来自暗影殿。她的过去，在黑山地下。
“影一、影二、影三，”林逸尘开口，“他们的实力如何？”
“影一最强，筑基后期。影二次之，筑基中期。影三最弱，筑基初期。”老人看着影三，“姑娘，你叫影三？”
影三没有说话。
“巧了。”老人笑了，“和那个影将同名。”
影三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她推门走了出去。林逸尘看着她的背影，站起来，跟了出去。
影三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
“影三。”林逸尘走到她身边。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骗人。”
影三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黑点只剩一个小点，像一颗痣。
“林逸尘，”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回暗影殿，你会跟我去吗？”
林逸尘愣了一下。“回暗影殿？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我的过去。我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暗影殿的孤儿，都是被捡来的。但我是被制造出来的。暗影殿有一种秘术，可以把普通人的灵脉改造成适合修炼的体质。我就是那样被制造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林逸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去。”
影三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你去。”林逸尘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说的。现在我还给你。”
影三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瘦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