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最新章节列表 > 第185章 深冬
  雪停了两天,又下了一场。这回不是细细碎碎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鹅毛一样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上砸下来,密得让人睁不开眼。一夜之间,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脚踝,墙头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托着一团团雪,像老人颤巍巍举起的手掌。林逸尘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雪,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大雪封门,好过年。雪下得越大,年就越近。”她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壳扔进灶膛里,噼噼啪啪响。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她把面放在灶台上,站在门口拍打身上的雪,头发上的雪拍不掉,进屋就化了,顺着发梢往下滴水。她拿块干布擦头发,擦了还滴,影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把她按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站在她身后,用干布包住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搓。影三没动,也没说话,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耳朵尖红红的。林逸尘端着面碗,看着他们,影低着头搓得很仔细,把影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搓干,搓完了用梳子梳顺。梳子是影三做的那把木梳,他放在怀里焐着,掏出来还是温的。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穿着他爹那件旧皮袄,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他抱着食盒,怕摔了,把食盒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个托盘。进了院子,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食盒没撒手。他爬起来,拍拍雪,把食盒上的雪也擦干净了,才进屋。他把食盒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桂花糕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影三问他摔疼没有,他说不疼,雪厚,垫着呢。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插在雪地里,蹲下来用手扒雪,扒开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石板。他用剑尖在石板上划了一道痕,又划了一道痕,划了一个“十”字。影三隔着窗户问他干什么,他说做个记号,看雪什么时候化。影三说明年春天才化呢,他说他知道,就是要看它什么时候化。
  暗主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它的手里还攥着那几颗桂子,烘了这么久,皮更皱了,颜色更深了,紫黑紫黑的,像几颗小小的煤核。影三说桂子不用再烘了,再烘就焦了,它才松手,把桂子放在灶台边上,排成一排。它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雪,说第零号也喜欢下雪天。他坐在窗前看雪,一看就是一下午,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看着。
  傍晚,雪小了,天早早地黑了。影三点上油灯,挂在灶台上方的钩子上,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稳稳的,不跳。她把针线筐拿出来,坐在灶台前缝补衣服。影的衣服破了——不是破了,是磨薄了,肩头那一块已经透亮了,再穿几天就该裂口子了。她找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剪成补丁,用暗针缝上去,缝得细细密密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补过。影把自己那件也脱了,肩头也磨薄了,影三让他穿上,说还没破,破了再补。影没穿,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坐着等。影三瞟了他一眼,补完这件给他那件也缝了几针,把透亮的地方加固了。
  钱多多没走,雪太大,路不好走。他坐在灶台边,帮影三理线。线打结了,他理半天理不开,影三拿过去用手指甲一掐,开了。他又理另一根,又掐不开。影三说我教你,他说不用,慢慢理。理了一刻钟,理开了,他把线绕在线板上,绕得整整齐齐,递给影三。影三笑了,说你有这工夫不如帮我把针穿了。他穿针,穿了三四次,穿进去了,把针递给影三。
  孩子们在里屋睡着了。大毛打着小呼,二毛翻了个身,三毛说梦话,叫了声苏婆婆。影三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沙。影三把缝好的衣服叠好,放在影腿上。影摸了摸补丁,手指顺着针脚走了一遍,每一针都走得匀,走得密。
  苏剑还在院子里站着,雪落在肩上不拍。影三隔着窗户喊他进来,他不进。影三把门推开一条缝,热气从屋里涌出去,在雪地里凝成一片白雾。苏剑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影三把门关上了,随他去。他站够了自然会进来的。
  半夜,风大了。林逸尘被风声吵醒,起来关窗户。他走到窗边,推上窗扇,正要插插销,忽然看见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暗主,是苏剑。他还在那里,剑还插在雪地里,十字记号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找到那个十字,看了看,又站起来。林逸尘披上棉袄走出去。
  “苏剑,你怎么还不睡?不冷?”
  “不冷。”
  “骗人。你站了大半夜了。”
  苏剑没说话。林逸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十字。雪又盖上了,他又扒开。林逸尘问他到底在看什么,他说看雪化。林逸尘说雪化了就是春天了,他说嗯。
  苏剑让他先进去睡觉,林逸尘让他也进去。苏剑不动,林逸尘也不动,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下,像两根木桩。雪落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影三在屋里喊了一声——“都给我进来!”苏剑先进去了,林逸尘跟在后面。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深的深,浅的浅,深的那些是苏剑踩的,他踩得实,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灶膛里的柴快烧完了,影添了几根,火又旺起来。火光映在苏剑脸上,他的睫毛上还挂着雪,进屋化成了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像泪。影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给他一块干布。他擦了脸,把布还给影三,坐到灶台边,伸出手烤火。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泛着青紫,他烤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慢慢恢复了血色。
  暗主早就睡着了,靠着墙,头歪向一边,手里空空的,没有桂子。桂子排在灶台上,被热气烘着,还温热。影三把桂子收起来,放进一个小布袋里,塞在暗主棉袄口袋里,拍了拍。它醒了,睁开眼,影三说桂子给你放好了,揣着,不会受潮。暗主摸了摸口袋,硬硬的,鼓鼓的,又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天快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北边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天。林逸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地,白茫茫的,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像一张刚铺好的纸。麻雀从屋檐下钻出来,落在雪地上,跳一跳,啄一啄,留下细碎的爪印。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影三添了最后几根柴,把锅坐上去,开始烧水。水开了,她舀了几瓢倒进木盆里,兑上凉水,叫林逸尘过来洗脸。温水冒着热气,他把手伸进去,暖意从指尖漫上来。他洗了脸,把水泼在雪地上,雪被烫出一个窟窿,冒着热气,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影三把剩下的热水装进暖壶里,放在灶台上,说留着中午喝。影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用筛子筛了一遍,细灰留起来,粗渣扔掉。细灰是肥,春天撒在地里,壮根。他用旧布袋子装好,扎紧口子,放在墙角。年年如此,苏婆婆在的时候就这样,她走了还这样。
  青丘山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下大雪了。年根底下了。孩子们,该准备过年了。”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应了一声。不是回声,不是风声,是另一个人在黑暗里转了一下身。又睡过去了。
  (第1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