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灶房里就传出了动静。影三在灶台前忙活，影在烧火，锅里煮着祭灶用的糖瓜。糖瓜是麦芽糖做的，黄澄澄的，黏得粘牙。苏婆婆说过，“糖瓜粘嘴，灶王爷上了天不说坏话。多说好话，多讲好事，老天爷高兴了，明年风调雨顺。”影三把糖瓜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二个，闰年十三个，今年不闰，十二个。
林逸尘走进灶房，蹲下来看那盘糖瓜。影三让他摆上供桌，他端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的供桌前。供桌不大，靠墙摆着，墙上贴着灶王爷的画像。画像旧了，黄了，边角卷起来了。灶王爷的脸还看得清，笑眯眯的，很和善。他把糖瓜摆在画像前面，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是柏子香，去年秋天影三采的柏子，晒干了，研成粉，搓成条。点上，一股子柏子的清苦味弥漫开来，闻着就静心。影三端着一碗饺子走过来，放在供桌上。饺子是素馅的，豆腐粉条，灶王爷不吃荤。影跟在影三后面，端着一碗汤，也是素的，青菜豆腐，清汤寡水。他把汤放在饺子旁边，退后一步，站住了。
林逸尘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影三也磕了三个，影也磕了三个。影磕头的时候腰弯得很低，额头碰到地面，咚的一声。影三说不用这么响，影没吭声。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进了灶房先看供桌，说灶王爷还没走呢？林逸尘说等到傍晚才走，灶王爷要吃了糖瓜，喝了汤，才上天。钱多多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没去演武场，先来灶房磕头。他磕得比影还响，咚咚咚，额头磕出一个红印子。影三说疼不疼？他说不疼。影三看着那个红印子，觉得他这人比影还拧。影是拧自己，他是拧自己还不承认。
暗主坐在灶台边，看着供桌上的糖瓜。糖瓜黄澄澄的，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它问林逸尘灶王爷真的会上天？林逸尘说信就上，不信就不上。暗主说第零号信，他每年都祭灶，灶王爷画像旧了也不换，说换了灶王爷不认识他家了。它看着灶王爷画像上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道第零号的灶王爷和这个灶王爷是不是同一个。
傍晚，供撤了。糖瓜在灶王爷画像前摆了一天，表面沾了灰，影三用布擦干净了。孩子们围过来，一人分一个，粘牙，粘得嘴张不开，口水直流。大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二毛吃得满脸都是糖，三毛舍不得吃，捧在手心里，舔一口看看，舔一口看看。影三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一口，粘住了上牙膛，用舌头舔了半天才下来。影不吃糖，他说太甜了，影三给他他也不要，影三就把他那份给苏剑了。苏剑吃了两个，不觉得甜，也不觉得粘，跟吃馒头似的。暗主也吃了一个，嚼了很久，吞不下去，糖太粘了。影三给它倒了碗水，它喝了水，糖化了，咽下去了。它说第零号也给它吃过糖瓜，也是小年，也是粘得咽不下去。第零号说多嚼嚼，嚼着嚼着就化了。它嚼了一下午，化了一半，还有一半粘在牙上，第二天才掉。
天黑了，灶王爷该走了。林逸尘把灶王爷画像从墙上揭下来，卷好，放在灶膛里。影三点了火，画像慢慢卷曲，发黑，烧着了。灶王爷的脸在火里笑着，越烧越小，最后化成一撮灰。烟从烟囱里升上去，黑黑的，细细的，钻进夜空里。影三说明年腊月二十三再请一张新的，到时候灶王爷又回来了，带着老天爷的赏赐。林逸尘看着那缕烟，烟散了，灶王爷走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不长，一百响，噼里啪啦，震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飞。大毛捂着耳朵，想放又不敢，拉着二毛的手，二毛拉着三毛的手，三个孩子缩在墙角看。钱多多点着了，跑回来，比孩子们跑得还快。影三说你比孩子还胆小，钱多多说他不是胆小，他怕新衣服被崩坏了。这件皮袄是他爹的，崩坏了他赔不起。
苏剑不放鞭炮，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烟囱里的烟已经散了，灶王爷走远了。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埋在树根旁边的那个桃子馒头看了看，馒头还在，冻硬了，邦邦的。两片瓦斜搭着，没倒。他把瓦正了正，又添了两片，盖得更严实了。
夜深了，灶房里还亮着灯。影三在揉面，明天蒸年糕。年糕是糯米面做的，加红枣，加红豆，一层一层铺在笼屉里，蒸熟了切成块，过年吃。林逸尘帮她筛面，细箩在面盆上晃，面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小雪。影说这个面太细了，是不是掺了别的，影三说不掺，糯米面就这样。影没再问，蹲在灶膛前帮她看火。火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影调火比他下棋有耐心。
暗主已经回屋了。它今天话少，祭灶的时候没说话，吃糖瓜的时候也没说话，看灶王爷上天的时候也没说话。影三问它怎么了，它说第零号也是今天走的。影三没问第零号走是哪一天，暗主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影三把灶王爷画像卷起来那会儿，暗主从兜里掏出那几颗桂子看了看，摸了摸，又放回去了。也许它在想，过了小年就是年，第零号不在了，年还得过。
钱多多回去了，走的时候兜里揣了两块年糕，生的，拿回去让他爹蒸。他爹会蒸，蒸得比影三好。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影三，影三没理他。他爹蒸的年糕加糖多，她蒸的不加糖，靠红枣红豆的甜味。钱多多爱吃甜的，他爹也爱吃甜的，父子俩一个口味。
苏剑还在桂花树下站着，天冷，他不进屋。影三喊他，他说再看一会儿。看什么？看灶王爷回来了没有。灶王爷刚走，哪能这么快回来。他说万一灶王爷忘了带什么东西，折回来取呢。影三没接话，不愿意进屋就不进吧，冷了他自己知道。
林逸尘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用筛子筛了一遍，细灰装在布袋里，留着春天肥地。粗渣倒进墙角那个破缸里，攒多了垫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紧不慢，苏婆婆教他的，他做熟了。影三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像苏婆婆了，不是长得像，是做事的样儿像。
天快亮了。灶王爷走远了，年糕蒸上了，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影三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蒸汽白花花地往上涌，年糕的香味混着红枣的甜，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盖上锅盖，又添了两根柴，等着。
青丘山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小年了，灶王爷上天了。孩子们，别忘了给灶王爷供糖瓜。”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洞口，呜呜地响，像是在替哪座远方的灶王爷应了一声到。
（第1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