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贴窗花。影三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红纸铺在案板上,拿剪刀铰窗花。她铰的窗花是跟苏婆婆学的,苏婆婆铰得好,她学了个七八成。铰喜鹊,铰梅花,铰鲤鱼,铰胖娃娃。喜鹊的尾巴长了一点,梅花的瓣多了两瓣,鲤鱼的鳞片铰歪了,胖娃娃的脸太大。但她铰得很认真,铰了一上午,铰了二十多张,铺在案板上,红彤彤的一片。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弥漫着浆糊的味道。影三用面粉打了一碗浆糊,稠稠的,粘手。林逸尘端起床,拿着窗花,一张一张往窗户上贴。影三在屋里指挥——高了,低了,歪了,正了。他被指挥得转来转去,浆糊蹭了一袖子,红纸屑沾了一头。
影端着一盆水从院子里进来,看见林逸尘满头红纸屑,愣了一下,放下水盆,伸手把他头上的纸屑摘干净。一片一片摘,摘得很仔细,连头发缝里的都抠出来了。影三在一边看着,没说话,把浆糊碗往林逸尘那边推了推,继续铰窗花。影摘完纸屑,转身去擦窗户,把框上多余的浆糊擦掉,把窗花的边角按实,又把窗台上的碎纸屑扫干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声不响,像一阵风。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对窗花。他爹铰的,鲤鱼跳龙门,两条大鲤鱼,红红的,胖胖的,鱼鳞一片一片铰得很精细,鱼须子都铰出来了。他把窗花递给影三,说她铰的没这个好。影三接过来看了看,是比她铰得好。她把鲤鱼贴在灶房窗户上,一左一右,对着灶王爷画像,像两条真鱼在跳。钱多多说那剩下的糕你留着,我走了。影三说吃了饭再走,他说不了,他爹等他回去贴窗花,年年都是他贴,他不贴没人贴。他走了,皮袄领子竖着,缩着脖子。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影三铰窗花,看了好一会儿。影三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手。影三的手在红纸间翻飞,剪刀开合,纸屑纷纷落下。她的手不算巧,但稳,每一刀下去都不犹豫,不重来。苏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的手比以前稳了,影三愣了一下,说练出来了。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窗花。影三铰的,梅花,五瓣,铰歪了,三瓣大两瓣小。它把窗花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红纸,把它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它说第零号也贴窗花,贴福字,贴倒的。福倒了,福到了。他每年都贴,贴了一辈子,贴到墙上的纸一层压一层,揭都揭不下来。它说的时候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林逸尘把梅花窗花从它手里接过来,贴在灶房朝南的窗户上。阳光透过梅花,在地面上投下一朵红色的影子。暗主看着那朵影子,看了很久,没再说话。
下午,窗花贴完了。灶房的窗户、堂屋的窗户、影三的窗户、影的窗户、孩子们的窗户,都贴上了红窗花。喜鹊、梅花、鲤鱼、胖娃娃,红彤彤的一片,把整个院子映得红扑扑的。影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检查有没有贴歪的、贴翘了的、浆糊没按实的,检查了三遍,每一遍都能找出一点小毛病,调整完再看,挑不出什么了,才拍拍手上的浆糊渣,回灶房准备晚饭。
影把剩下的红纸边角料收起来,叠好,压在案板底下。明年铰窗花还能用,苏婆婆在的时候就这样,不浪费一张纸。他把浆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晾着,把剪刀擦干净,放回针线筐里。影三在切菜,影烧火,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灶房里的气氛并不冷。是那种温的,像灶膛里的余烬,没火,但热着。
除夕前夜,影三把年夜饭的菜都备好了。鸡炖上了,鱼腌上了,丸子炸好了,年糕切好了,饺子馅拌好了,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两样。她怕不够吃,又拌了一盆芹菜猪肉的,三样。影把饺子皮擀好了,一张一张摞起来,盖着湿布,怕干了。孩子们在堂屋里跑来跑去,大毛跑得快,二毛追不上,急得直喊,三毛跟在后面跑,跑得跌跌撞撞。影三喊了一声别跑了,一会儿摔了,大毛停下来,二毛也停下来,三毛没刹住,撞在二毛背上,三个孩子摔成一团,没哭,在地上滚着笑。
苏剑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暗主种的那一圈桂子。土还是那个土,瓦片还是那些瓦片,没有变化。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干的,冻硬了。桂子在土下面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他站起来,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又挂回去。红绳新换的,如意结打得很周正,风吹过来,剑鞘磕在墙上,笃,笃,笃,像有人在敲门。
暗主没在灶房,也没在桂花树下。影三找了一圈,在堂屋的角落里找到它。它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桂子袋,不攥着,也不打开,就那么捧着,安安静静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影三问它怎么不去灶房暖着,它说不冷。影三说那你怎么不去桂花树下坐着,它说等过了年再去。桂子袋里的桂子,再过两天就种下了,种下去就等着它慢慢长,不用急着去看。第零号说,种树不能天天盯着看,你盯着它,它不敢长。你不管它,它自己就长了。
影三不懂这些,但她觉得暗主说的有道理。她给它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它手边。热水冒着白气,暗主没有喝,看着那缕白气一点一点散在空气里。外头零星有鞭炮声响起,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子等不及了,年三十还没到就先放了起来。影三走到门口听了听,又回了灶房。明晚这时候,这一锅饺子就该出锅了。今年,暗主应该能吃上影包的饺子吧?这是他在青龙学院的第一个除夕在影三这里过——去年他也是在这里过的,但那一年他还在跟影三学包饺子。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苏婆婆还没走,她坐在灶台边,影三坐在她旁边,影在烧火,钱多多和苏剑围在旁边,一大帮人挤挤挨挨,笑语声能掀翻屋顶。今年,苏婆婆不在了,影三还在,影还在,钱多多、苏剑、暗主、孩子们,都还在。少了一个人,日子还是日子,年还是年。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陡然亮了一下,又暗下来。他抬起头,透过灶房的窗户,看见外头院子里的月光冷冷地照着。明天就是除夕了,后天就是新年。孩子们又大了一岁,桂花树又老了一年。他听着灶房里忙碌的声音,影三在剁馅,影在擀皮,孩子们在笑,暗主在角落里坐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但他知道他在,一直在。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光点比昨天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像一颗快要破土的嫩芽。他嘴角动了一下,说:“快了。就快了。”
(第1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