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安排给修女的住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个副本没有经历工业化的摧残,天空是如此澄澈透亮,月明星稀。
  瘫倒在一楼的篝火旁,宿眠的身体才开始渐渐回暖,修女见她大剌啦啦地坐在地上,又开始闲言碎语起来。
  “晚安,伊芙宁。”
  塞拉捧着宿眠送她的葡萄上了楼,几个修女趴在窗口语气有些激动。
  “喂!你们看,圣女和神父站在河边!”
  “是在进行祈祷吗?真是太敬业了。”
  也可能是在约会。
  宿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视线穿过修女的肩膀,望向樟树遮挡的河边。
  神父的身形高大,将那娇小的圣女遮了个完全,乍一看还挺般配。
  却不料那圣女突然回头,惊得修女们赶紧往后撤。
  “哎哟,艾米,你踩到我脚了!”
  “快下去快下去。”
  “伊芙宁,过来扶我一把!”
  最外侧的修女踩着高脚凳,差点被紧急撤离的人群弄得人仰马翻。
  宿眠将手伸过来,那修女想也没想就抓住,结果不知是不是手滑,重心往后仰,一屁股跌到地上。
  离窗口近的几个没了支撑,全都叠罗汉似的摔了下来,哀声连天。
  “那边出什么事了?”
  塞西莉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盯着远处的光亮有些担忧,抬头询问神父。
  “主教大人,我想过去看看。”
  该隐露出长袍下指节分明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塞西莉身后一同前往。
  “啊啊啊他们过来了!”
  “米勒你快从我身上起来!”
  “感谢上帝感谢命运女神感谢圣克里斯托弗,让神父看我一眼。”
  “疯了吧,神父怎么可能进来。”
  一句话点醒了一帮子人,她们急匆匆地整理衣襟,挤到门口去迎接两人。
  “神父大人,圣女大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听到动静不小。”
  塞西莉探头往里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啊……没什么,可能是小鸭子小羊什么的偷跑出来了。”
  “可我听见你们在尖叫。”
  塞西莉话落,修女们沉默了,总不能说是在偷窥他俩差点摔成肉饼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因为我们在讲鬼故事。”
  宿眠的声音从修女身后传来,塞西莉看了过去,被宿眠的眼睛吸引住了,连自己都没发现地“哇”了一声。
  祖母说,神的眼睛绝不是带着善意的微笑,那是一种非常平淡,平淡到几乎冷漠的眼睛,空无一物,洁净深邃。
  当你注视它时,会觉得被吸引,其实是被神祇看穿和卑劣暴露时微妙的眩晕。
  塞西莉想,她的眼睛一定和该隐很像,虽然她从没看清过该隐的脸,但神的眼睛都是如此。
  “鬼故事?”
  塞西莉喃喃着,丝毫没注意到被人下套,稀里糊涂地接了话茬。
  “是啊,圣女大人。”
  宿眠缓缓上前,靠在闲置的爬梯旁。
  “不知道您可曾听闻,铁砧要塞死了个怀孕的圣女。”
  “啊……哈哈,我当然知道,修女小姐。”
  塞西莉干笑着,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驱散那旧圣女和她孩子的冤魂,怎能不知呢?
  可这女孩的眼神,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原来您知道,那您怕不怕,你会成为下一个亡魂?”
  “伊芙宁!你在说什么!”
  “闭嘴吧,快闭嘴!你想成为亵渎者吗?”
  塞拉大惊失色地去捂住宿眠的嘴巴,旁边的修女差点吓得尖叫起来。
  宿眠没有被塞拉推开,她死死地盯着塞西莉,观察她的表情。
  她的瞳孔微微颤抖,望向了没有定点的远方,并不是恐惧。
  那有些复杂,宿眠并不能完全看懂,就在宿眠快要被拉走的时候,塞西莉笑了,似乎恢复了平淡。
  “死了也好,我没有怨念,说不定能说服旧圣女和我一起离开。”
  宿眠深深的看了那双眼睛,移开了视线。
  没有怨念吗?
  前院沉默了一阵,远处的神父上前,所有人低下了头。
  “塞西莉,该走了。”
  “是,主教大人。”
  塞西莉跟上了神父的步伐,宿眠从始至终都没有低头。
  她看见塞西莉哭了,而那位神父……似乎并不在意,连一张手帕都没有递上。
  就在众人以为两人要走了时,神父突然停下了脚步,侧头启唇,嗓音含威不露,低沉浑厚。
  “既然小鸭子小羊跑出来了,就赶紧抓回去。”
  末了,他顿了顿,望向放着爬梯的角落,“染上点野性,再训起来就困难了。”
  修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点头连称是,目送两人离开。
  宿眠被盯得浑身发颤,轻喘着气上了二楼。
  真奇怪。
  从哪里来的这么浓烈的视线,还带着恶魔喜欢的味道。
  占有,驯养,带着想要把人捏碎的欲望。
  ––
  清晨,一行人被告知换上白色服装,手持十字架于村口集合,洁净礼前不允许任何人沐浴清洁,连早餐都看不见一丁点儿肉类。
  几个修士手持符铃摇晃,嘴里吐出些听不懂的话语,像几只臭蚊子在耳边叫个不停。
  宿眠只觉得吵闹,脑子一顿突突。
  “你站远点儿念。”
  被宿眠控诉的那位修士毫不夸张地瞪大眼睛,指了指宿眠,又指了指自己,最后一脸憋屈地往草地里走。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这地儿确实有点邪乎。”
  “可不是嘛。”
  “现在怎么办?”
  “发生什么了?”
  塞西莉上前询问,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声音飘在空气里,险些没传入那些士兵的耳朵里。
  带头的士兵右手放于左肩行礼,“圣女大人,有三匹马死了。”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躁动。
  “好好的马怎么就死了?”
  “天呐可怜的马儿,我替它们的同伴伤心。”
  “难不成……真是邪灵在作怪?”
  修女们害怕地缩在一起,该隐的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挤挤就行,不要耽误行程。”
  “是!”
  此话一出,也没人再敢议论,圣女转头与几个修女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激动地捂着嘴巴,偷摸打量着塞西莉。
  士兵和修士挤在一起,如同文臣和武将凑一桌,互相看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