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被冻得通红,拉着缰绳的手伤口又裂开,鲜血染在了绳上。
  一种即将晕厥的错觉一闪而过,她定了定心神,抬手将掌心的血擦掉,撕开裙子一角给手掌包扎。
  她记得那些微不足道的标记。
  枯死的灌木、被风蚀成刀锋形状的岩石、远处像折断脊骨般伏在地平线上的丘陵。
  记忆在此刻成了唯一可靠的指引。
  寒意从衣襟里钻进骨头,宿眠咬着牙,疼痛反而让人清醒。
  马蹄踏碎一片又一片沙丘,她脑子里逐渐出现不合时宜的想法。
  如果……如果自己还未赶到就先死在荒芜里,也挺搞笑的。
  人在冻到麻木的时候总会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眠眠,你总是生病,妈妈不放心你,要不还是读走读?”
  “我没有那么脆弱,妈妈。”
  “也是,眠眠从小到大生过那么多病,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是病魔永远打不倒的孩子。”
  她是病魔永远打不倒的孩子,是死神永远带不走的人。
  那句话曾经像一句祝福,也像一句无形的枷锁。
  她靠着它活下来,靠着它一次次从病床上坐起身,也靠着它说服自己,她不是被命运施舍的残次品。
  她确实不再觉得自己是偷活在世上的人了。
  哪怕厌世,哪怕无数次在夜里想过如果哪场病把我带走了也无所屌谓,那也只是退路,是疲惫时的妥协。
  可当真正的死亡降临,把所有人拖进同一条概率线上时,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重量。
  一种被迫清醒的渴望。
  她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对抗谁,只是因为她还在呼吸,还能感到冷、感到疼、感到血液在指尖跳动。
  她想活到游戏结束,想再次体验胜利的滋味,想满山开遍的薰衣草不会染成一片鲜血,想看着这个虚空中的中世纪盛世迎来和平。
  人啊,你为什么越来越贪婪。
  但越来越有勇气爱自己。
  ––
  这边的阿德里安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到码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海面静悄悄一如往日,初升的月亮撒下惨白的沉霜,被一道又一道海浪吞没。
  晚归的渔民拖着渔网从甲板上下来。
  “你好,我想问一下这里每天会通多少船?”
  “通船?”
  那渔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都要和塔伦开战了通什么船,所有航线都被城防军通知撤除了。”
  他摆摆手,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桥上走,阿黛尔抓住了他的手,“阿德里安,普通的渔民恐怕不知道偷渡什么的,我们得去维本斯的商人会所问问。”
  阿德里安点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两人在就近的酒馆二楼住下,打算明天一早就启程。
  可他们似乎低估了这群人对“末日狂欢”的渴望。
  人们总会在毁灭性的威胁到来之前纵情享乐,每个时代的人都不例外。
  这家彻夜开放的酒馆给了一群压抑绝望的人一个发泄地。
  他们哄笑着,划拳,喝酒,跳着布朗莱,水手,逃兵,公民聚在一起,也不管认不认得,只要举起酒杯就是暂时的伙伴。
  有人用豁口的匕首插着奶酪咆哮,有人把脸埋进女侍油腻的颈窝啜泣,更多人只是灌酒,漫无目的地灌酒,企图遗忘即将到来的硝烟与噩梦。
  二楼的阿黛尔躺在粗麻床单上,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板,想去找老板娘讨一点安神的草药。
  走廊的火把早已熄灭,她凭借着来时的记忆,最后兜兜转转不知道去了哪里,推开一扇以为通向楼梯的门。
  一股陈年的、阴冷的酸腐气裹住了她。
  这是个储藏间,堆满了酒馆的残骸。
  歪斜的橡木酒桶,缺口的陶杯,锡壶歪倒在蛛网里,唯一的光来自高处一小扇脏污的气窗,月光挤进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投下诡谲的影子。
  她咽了咽口水,突然有些希望听到那些狂欢的声音,可此时万籁俱寂,将她的恐惧无限放大。
  要不……还是回去睡觉好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捕到了一抹移动的身影,顿时整个人汗毛竖起。
  “谁?”
  “谁在哪里?!”
  回应她的是一片风声,她猫着腰赶紧从储藏室里出来,顺手带上门,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走廊跑去,一刻也不敢回头。
  很幸运的是她找到了通往一楼的螺旋楼梯。
  阿黛尔赶紧冲了下去,人声熙攘,她感觉到背后冷汗丛生,总算是缓了过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到教堂那晚,看到了死去的塞西莉。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她浑身一抖,看见了吧台旁的阿德里安。
  “该你了!我可是有六个‘诸葛弩’!就问你怕不怕!”
  “你有六诸葛亮?我不信……开!”
  和阿德里安对峙那人骂了声脏话,抱着拳愤愤不平。
  阿黛尔:……?
  注意到了一旁呆住了阿黛尔,阿德里安尴尬地咳嗽两声。
  “太吵了我睡不着,索性……打不过就加入了。”
  “妙啊!兄弟,从哪个东方行脚商那儿弄来的这游戏?比骰子带劲多了!快快,亮牌!”
  那桨手丝毫没察觉异样,乐不可支地重重拍打阿德里安的肩膀大笑。
  阿德里安摆摆手,那桨手一脸失望,转头又找其他人玩这个新游戏,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就是迷路了。”
  阿黛尔摇摇头,却被阿德里安捧住了脸,她吓了一跳,抬眸看着眼前的人。
  “脸也很冰,是吓到了吧,一会儿我送你去卧房。”
  阿黛尔被阿德里安大胆的动作弄得脑子宕机,她看向他微红的脸。
  “你喝酒了?”
  “嗯。”
  话题结束,两人一时沉默,俊男靓女立在吧台吸引了不少视线。
  好像除了线索任务,两人从没讨论过其他的什么,现在反倒有些越界了。
  气氛一时凝固,阿黛尔突然毫无征兆开口。
  “你是不是……喜欢伊芙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