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天还没亮,刘老四的大嗓门就已经在刘家大院响起。这老小子自从当了护院队长,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挨个拍门板,拍得震天响。谁要是起慢了,他能站在门口连喊三遍,隔壁院的大黄狗都跟着叫唤。
  李毅坐在灶房门槛上喝粥。今天加了肉,周文渊特意让厨下切了几块缴获的肉罐头掺在粥里。上战场前吃一顿好的,饱的,打仗的时候肚子里有东西,心不慌。
  锅里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之后,三十多个护院在前院站了三排。经过十来天的训练,站得比早先齐整了不少,虽然跟正规军还是没法比,有人腰带松了,有人在队伍里偷偷抓痒,至少在喊到名字的时候知道应“到”了。
  战斗组十二个,全副武装。四杆加兰德,一挺歪把子,剩下用三八式。每人配两颗手雷。子弹袋里塞了一百二十发。这是李毅咬着牙从库存里挤出来的。这一仗打完,库存就去了将近一半,但还是要打。
  “弟兄们,都听好了。”李毅没站台阶,就站在队伍跟前,平视着他们,“今天这一仗,日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风从前院穿过去,吹得墙角那棵槐树叶子哗哗响。
  “侦察报告已经确认了。一支加强中队,二百多人,携带重机枪、掷弹筒以及步兵炮,昨天傍晚到达山口北边的村子扎营。今天天亮之后,他们会继续往南开进。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辰时末进入山口。”
  李毅把缴获的日军行军路线图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个山口是从北境到云溪县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两辆马车并行。这种地形,就是天然的伏击口袋。
  日军指挥官为什么会选这条路呢。也许是情报不够新,又或许是太自信,他们手里那张地图还是赵大彪提供的老版本。那份旧情报里,李家的护院只有二十来个不会打仗的乡巴佬。对一个加强中队来说,二十个乡巴佬不值得绕路。
  “战斗组跟我去山口。”李毅卷起地图,“后勤组留在村里,由周先生统一调度。关好前后门,加强哨位。任何人叫门都不能开,除非是我亲自回来。”
  李满仓忽然举手。
  “少族长,我能不能说句话?”
  “讲。”
  “咱们就十二个人。我知道少族长厉害,上次咱们打了三十四个是没死人。可这次是二百个……咱们能打赢吗?”
  前院瞬间安静了。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想,只是没人敢第一个问出来。李毅看着李满仓,又望向其他人。
  “二百多个人挤在一条窄路上,施展不开的。咱们在高处打,他们在低处走。头尾一堵,中间就是靶子。步兵炮和重机枪是厉害,但得架起来才能用。他们刚进山口的时候炮在马背上,机枪背着走。咱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至少得乱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够咱们打完第一轮火力撤下来,够咱们点燃预埋的炸药。够咱们把他们打懵。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先动手。谁先动手的谁说了算。”
  李满仓听完,咽了口唾沫。旁边王木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怂啥”。李满仓没回嘴,攥着三八大盖的手攥的更紧了。
  “大家,还有问题吗?”
  “没有!”十二个人一起喊。
  出发的时候起了风。李毅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扛着歪把子的刘老四和背着弹药的张有田。战斗组的人一个跟一个,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走到山口的时候太阳才刚翻过东边山脊。这山口他来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勘察地形,第二次是带人实练伏击队形,最后一次是昨天来布置炸药。
  炸药是用缴获的手雷改装成的简易爆炸装置,用绳子串在一起,埋在窄路最窄处的碎石底下,引线拉到坡上。威力不算大,但足够在碎石路上炸出一条沟,让打头的日军马匹受惊。
  刘老四把歪把子架在预设阵位上,枪口冲着山口入口方向。两翼的火力点各配了两杆加兰德和一杆三八大盖,加兰德负责打远的目标,三八大盖负责补近的。突击组埋伏在坡底灌木丛后面,等着信号。
  李毅趴在高处的一块石头旁边,手里握着望远镜。山口底下那条路安安静静的,隐约中,依稀听见马蹄铁敲在石头上的脆响,混杂着众多脚步的沉闷节奏。
  李毅举起望远镜,视野里,山口北端入口处,尘土在晨光里慢慢腾起。
  日军的行军纵队,最前面是斥候,骑着两匹马,枪横在马鞍前面。后面跟着步兵,四列纵队,枪扛在肩上,步幅整齐。再往后是骡马牵引的九二式步兵炮和重机枪驮队,炮管朝后仰着,在驮架上轻微晃动。
  望远镜扫过队列,数了数。步兵大约一百八十多,加上炮兵、机枪手、后勤,总人数二百出头。队伍拉得很长,从入口往里延伸了至少半里地。前队进了山口,后队还在外面。
  李毅放下望远镜,右手慢慢举起。旁边传令的王木根看见这个手势,屏住了呼吸。李毅手往下一切。
  “打!”
  “哒哒哒!!!哒哒哒!!!”
  刘老四扣着扳机,歪把子枪身剧烈抖动,子弹泼向敌军纵队中段,驮着重机枪的骡马被打得当场翻倒了两匹。
  紧接着两翼的加兰德同时开火,最前面的两个骑马的斥候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步兵有人直接趴倒找掩体,有人往路边散,有人在喊,口令声此起彼伏。尽管他们的反应再快,也需要时间。而李毅要的就是这几秒。
  “炸!”李毅吼道。
  张有田拉动了引线。山口窄路中间炸起一串闷响,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路面被炸出一个豁口,前队和后队被切断。前队步兵回头看不见后队,后队的步兵炮被堵在豁口那边过不来。
  两翼火力趁势集中打中间,几十日军步兵挤在一截不足百米的窄路上,面对的是交叉火力。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往坡上冲,但坡太陡,根本就冲不上去,加兰德的火力压下来根本抬不起头。
  突击组从坡底摸过去。李满仓和王木根各带一队,贴着坡壁往中间压,边跑边投弹。
  三颗手雷甩进中间的车队中间,炸飞了两个弹药箱。火光和硝烟冲起来,歪把子的弹道在硝烟里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整个伏击从开火到现在不超过一分半钟。
  前队的敌人已经组织起了初步防线,几支步枪开始往高地上瞄准还击。后队的指挥官在大声下令,声音被枪声和爆炸声盖住听不清内容,手势很明确,两翼散开,找掩体,架炮。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炮是架不起来了。九二式步兵炮的驮架需要时间卸,后队被堵在豁口后面,步兵炮的炮组在混乱中试图卸炮,被坡上的加兰德打倒了两个。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北边传来。李毅举起望远镜往北边定睛一看。山口北端入口外面,尘土扬起得更大了。
  日军骑兵从北边沿着大路赶来,队形散开,速度极快。大概有四五十骑,马背上的人端着四四式步骑枪,正在往山口入口冲。
  “骑兵!”李毅吼道,“后队有骑兵!”
  看来这是一个混编联队的前锋,步兵中队负责推进,骑兵中队负责迂回包抄。敌军指挥官显然不是那种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的蠢货。
  他让步兵走正面,把骑兵藏在后面,一旦步兵遭遇伏击,骑兵从侧翼冲进来。这个骑兵中队的位置恰好在后队外侧,刚好处在伏击火力的盲区。
  李毅站在高地上能看到他们冲进了山口入口,撞上了被堵在豁口后面的后队步兵。骑兵指挥官没有停下来救援,而是直接策马绕过堵车的位置,从路侧的缓坡往上冲。他们要冲上高地。一旦骑兵上了高地,火力组就暴露了。
  “刘老四!机枪换方向!右翼!打右翼骑兵!”
  刘老四把歪把子从阵位上提起来,转向右翼。枪管已经滚烫,手指碰到就要起泡,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把枪架在另一块石头上,开始扫射冲在最前面的骑兵。
  一匹马中了弹前蹄一软栽倒,骑兵被甩飞出去,后面两匹马跳过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