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烤肠摊的生意正淡。
  陈钢蹲在折叠桌后面刷铁板上的焦渣。
  一辆银灰色轿车在路边停了不到十秒。
  副驾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短发,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袋。
  她走到摊前:老板,来两根烤肠。
  陈钢抬头。
  认出来了。方国栋昨天带的那个女随员。
  五块。他夹了两根递过去。
  女人接过烤肠,把塑料袋往折叠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方组长让我带的。他说你看完了给我打这个电话。
  一张纸条塞进陈钢手里。
  说完人就走了。车门一关,银灰轿车汇入车流。
  陈钢扫了一眼四周。
  对面卫生院大门口没人。二楼窗帘拉得严实。
  六个透明自封袋。每个里面装着一板药,背面贴着编号标签,从1到6。
  陈钢没急着看。
  他先把铁板上剩下的几根肠翻了个面,确认周围二十米内没有熟面孔,才弯下腰,从袋子里抽出第一板药。
  1号。
  他把药板翻过来,看批号。
  系统面板没亮——这种基础辨认不需要消耗医德值。原身在卫生院药房轮岗过三个月,对常用药品的包装、印刷工艺、铝塑板压纹都有肌肉记忆。
  铝塑板的压纹深度不对。
  正规A品牌的氨氯地平,铝箔面是激光防伪压纹,路呈45度斜线,间距0.3毫米。
  手里这板——纹路是直线,间距明显更宽,摸上去手感发涩。
  低成本铝箔的典型触感。
  他把药片从铝箔里顶出来一粒。
  颜色对。大小对。但表面光泽度差了一档。
  正规品是薄膜包衣,光滑如指甲盖。这粒表面有极细微的颗粒感——糖衣工艺。
  两种工艺成本差三倍。
  2号,辛伐他汀片。3号,二甲双胍缓释片。
  同样的问题。包装仿得像,铝箔工艺和药片包衣都对不上正品规格。
  4号让他皱了眉。
  胶囊壳颜色偏深,这个不算大问题,不同批次的明胶可能有色差。
  里面的药粉填充量明显不足。
  胶囊捏上去偏软。晃一晃,能听见粉末撞击壁的声音。
  填充不足意味着实际含量达不到标示量。患者按医嘱吃250毫克,实际可能只吃进去150,甚至更少。
  抗生素剂量不足的后果是什么?
  不是没效果那么简单。
  亚抑菌浓度会诱导细菌耐药。
  陈钢把胶囊放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5号更离谱。
  叶酸片。包装盒上印的生产日期是去年三月,有效期标注到明年六月。
  但外包装的纸质和油墨光泽度,跟铝塑板上的印刷日期字体不一致。
  外盒是新印的。里面的药板是旧的。
  有人把临期甚至过期的药重新包装,贴上新的外盒继续用。
  6号最简单——复合维生素b口服液,瓶底沉淀物肉眼可见,液体澄明度不达标。储存条件出了问题,或者根本不是正规生产线的产品。
  六种药。
  没有一种是干净的。
  陈钢把所有东西原样装回塑料袋,封好,塞进自己的工具箱底层。
  他掏出纸条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看完了?方国栋的声音。
  六个全有问题。
  陈钢压着嗓子说:1到3号是仿包装的低价替代药,含量可能达标但工艺不符合品牌标准。4号是填充不足的胶囊,实际含量估计不到标示的七成。5号是过期药重新套了外包装。6号变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不需要化验就能确定的程度。陈钢说,4号的问题最大。头孢克洛剂量不足长期用,基层患者感染反复不愈就会来回跑卫生院,卫生院再开更高级的抗生素——形成一个闭环。
  方国栋呼出一口气。
  行。东西我明天让人取。陈钢,你帮了大忙。
  方组长。陈钢叫住他,我想问一件事。
  卫生院二楼,昨晚有个人站在窗口看我。不是刘德才。比他高,比他瘦。
  陈钢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方国栋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长到陈钢以为信号断了。
  你确定看清了?
  方国栋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陈钢之前没听过的东西。
  没看清脸。但体型确定不是刘德才。
  ……行,我知道了。方国栋停顿了一下,这两天你别接近卫生院。烤肠照卖,但天黑之前收摊。
  电话挂了。
  陈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方国栋的反应不对。
  一个省级医疗质量质控中心的组长,听到有人在窗口看我这种话,正常反应应该是你多心了可能是值班的。
  但他说的是——你确定看清了。
  这意味着方国栋知道那个人可能是谁。
  而且那个人的出现让他警觉。
  陈钢收了摊。
  今天破例听话,五点半就把火关了。
  小周护士正从里面出来。
  换了便装。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得很快,方向是镇上唯一那个公交站。
  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院方向。
  那个回头的角度很刻意。
  不是随意一瞥,是确认没人跟着。
  陈钢垂下目光,假装在系鞋带。
  等他再抬头时,小周已经上了一辆往县城方向去的中巴。
  她手里的双肩包背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个U盘。
  陈钢不知道她要把东西交给谁。
  方国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折叠桌夹在腋下,往出租屋走。
  经过卫生院正门时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二楼那扇窗。
  窗帘纹丝不动。
  但系统面板在他路过的瞬
  【检测到:该建筑二层
  有人在里面。
  心率偏高。
  不是在休息,是在紧张。
  陈钢加快脚步拐进巷子。
  走了二十米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想起方国栋给的那条信息——供货商康瑞达医药的法人代表,跟县卫健局某在职人员有直系亲属关系。
  县卫健局。
  昨晚刘德才接的那个电话,来电显示的名字叫周正国。
  周正国是县卫健局副局长。
  而今天,卫生院二楼多了一个不该在的人。
  陈钢回到出租屋,反锁了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的数字,想了很久。
  九点医德值。
  系统商城里,药物毒理学高级鉴定技能的解锁价格是十五点。
  差六点。
  他还差得远。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别多管闲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