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刮得哗啦响。
  陈钢又卖了四根肠。
  买主是对面五金店的老板娘,顺带聊了两句最近镇上修路的事。没什么营养。
  他没心思听。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画面——刘德才弯腰送人。
  那个角度。那个笑。
  刘德才是贪,但不蠢。能让他用那种姿态对待的人,至少在县卫健局之上。
  而县卫健局的人不可能挂市里的K段牌照自己开车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不是卫健系统的,但他能让卫健系统的人弯腰。
  三点四十。
  陈钢开始收摊。
  炭火用水浇灭,铁板用旧报纸裹了,折叠桌腿一收塞进编织袋。
  三分钟搞定。
  编织袋往肩上一甩,顺着巷子往东走。
  老地点是镇东头的废弃粮库。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顶上的石棉瓦碎了大半,周围长满一人高的荒草。
  平时没人来。连流浪狗都嫌远。
  陈钢到的时候三点五十二。
  粮库铁门虚掩着,里面停了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他推门进去。
  副驾驶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寸头,黑夹克,走路带风。
  小赵。
  方国栋的随行人员,具体什么身份没说过,陈钢也没问过。
  东西带了?小赵开口就问。
  陈钢从外套内衬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昨天从摊上顺手留的两粒药片,1号样品的同批次。
  另一个小瓶里是他用碘酒和白醋做的简易检测残液。
  崩解实验我做了。陈钢把东西递过去,四十分钟才完全溶解,正常品牌药十五到二十分钟。差了一倍。
  小赵接过去塞进胸前口袋。
  没多问。他办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管传递。
  方组长让我跟你说几件事。
  小赵靠在车门上,压低声音。
  第一,你今晚别回出租屋。镇西头加油站旁边有个旅馆叫顺达,方组长已经用别的名字开了间房,钥匙在前台,报老方的朋友就行。
  第二呢?
  小赵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你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个人,方组长查了K85那辆车。
  陈钢等着。
  车主登记是一家贸易公司,叫瑞通商贸。法人代表叫孙建平。
  这个名字陈钢没听过。
  孙建平是康瑞达医药的第二大股东。
  陈钢的后背僵了一瞬。
  康瑞达。
  今天上午来威胁他的马亮,就是康瑞达的业务代表。
  而康瑞达的股东,亲自跑到镇卫生院来见刘德才。
  方组长说,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小赵盯着他。
  康瑞达的注册地在市里,正常业务往来走的是县卫健局采购科,根本不需要股东本人跑到一个镇卫生院。
  除非他来处理的不是正常业务。陈钢接上了。
  小赵点头。
  陈钢靠在粮库的砖墙上。
  脑子在飞速运转。
  孙建平今天来,刘德才弯腰送他出门。
  上午马亮来摊上威胁他。
  昨晚匿名短信。
  三件事。同一天。
  昨晚短信是试探。今早马亮是施压。中午孙建平亲自来是。
  收什么尾?
  来确认一件事:方国栋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而刘德才是那个汇报人。
  方组长还说了什么?
  第三件。
  小赵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是县医院药房近三个月的进货台账电子版,方组长从别的渠道拿到的。他让你对一下——卫生院用的那批降压药,和县医院的供货渠道是不是同一家。
  陈钢接过U盘攥在手里。
  如果不是同一家呢?
  那就说明卫生院走的是独立渠道,没过县级统一采购。
  小赵说:按规定,基层卫生院的基药必须走县级集中采购平台。
  那就是违规采购。
  对。方组长需要你用专业能力确认这一点。药的问题你比他懂。
  陈钢把U盘塞进裤兜深处。
  最后一件。
  小赵直起身子。语气更低了。
  陈钢猛地抬头。
  小赵顿了
  你那个……判断能力。方组长很看重。但他说让你注意分寸,别在明面上暴露太多。
  陈钢等着下文。
  今天那个高血压老头的事,粮站家属楼已经在传了。一个卖烤肠的能看病——传到刘德才耳朵里,他就知道你没闲着。
  陈钢沉默了。
  这是他的疏忽。
  花棉袄女人回去一说,老头再一传,用不了两天,整个镇子都知道烤肠摊那个小伙子会看病。
  到时候不用别人查,刘德才自己就能把他和方国栋的调查联系起来。
  我知道了。
  小赵拉开车门。
  那我走了。顺达旅馆,记住。
  面包车发动,从粮库后面的土路绕出去。
  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陈钢一个人站在空荡的粮库里。
  风从破碎的石棉瓦缝隙灌进来,呜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U盘。
  普通的黑色塑料壳。没有标签。
  他想了想。
  解开右脚的鞋带,把U盘塞进鞋舌和鞋面之间的夹层里,重新系紧。
  然后拎起编织袋,走出粮库。
  天快黑了。
  镇上的路灯稀拉,三盏里坏两盏。
  他没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拐上了去镇西的路。
  走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不是方国栋。不是王大夫。
  陌生号码。和昨晚那条不一样。
  陈钢站在路灯底下。点开。
  八个字。
  药的事,可以谈。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昨晚六个字是威胁。
  今晚八个字是——招安。
  一天之内,从威胁变成谈判。
  说明他们查过了。确认方国栋手里有东西,硬来已经不合适。
  或者说明,孙建平今天来不只是了解情况——还带来了新的策略。
  陈钢没回。
  手机关屏塞进兜里,继续往顺达旅馆走。
  他们想谈。
  那就说明方国栋手里的东西,还不够让他们死心。
  不够。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个能把违规采购低标药升级成系统性利益输送的实锤。
  U盘里可能有答案。
  顺达旅馆的霓虹灯在前方闪烁。
  红色的。半截不亮。
  像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招牌。
  陈钢加快脚步。
  他得在今晚把那个台账看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