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三点开了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陈钢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半碗凉了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他在等。
等的不是方国栋的消息,也不是苏晴的消息。
他在等赵强自己打电话过来。
逻辑很简单。赵强带着原件去了省城,如果他是去投靠佳禾集团,那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这件事里,跟县里再无关系。但如果他是去谈条件——那他迟早需要一个县里的“接口”,一个能帮他确认消息、判断形势的人。
杜成文不行,杜成文是他要防的人。
周正国不行,周正国自身难保。
方国栋更不行,方国栋是调查组的。
剩下谁?
剩下那个被停了职、在菜市场卖烤肠、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东西的陈钢。
七点四十二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省城区号。
陈钢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呼吸声很轻,像在确认线路。
三秒后,赵强的声音传过来,比陈钢记忆里要沙哑。
“陈医生。”
“赵主任。”
“你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
“你去省城不是投靠,是谈价。谈价的人需要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还值多少钱,而你在县里能问的人不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比杜成文聪明。”赵强说,语气里没有恭维,是在陈述事实。
“我不聪明,我只是没参与。”陈钢把筷子拿起来,搅了一下面条,“赵主任,你打这个电话想问什么?”
“两件事。”赵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一,调查组现在定性到哪一步了?是行政追责还是往刑事方向走?”
“目前还是行政。卫健局牵头,市里协同。但你跑了这件事本身会加速升级。”
赵强没接话。
陈钢继续说:“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杜成文在会上是怎么说的?他有没有提我的名字?”
陈钢想起方国栋转述的那句话。管理疏失。全力配合。
“他没点你名字。他说自己管理疏失,愿意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管理疏失。”赵强重复了一遍,“每一张采购单都是他定的供应商,每一次议价都是他跟佳禾那边的业务员谈完了让我签的字,现在叫管理疏失。”
陈钢没接这个话。
赵强说完那句之后也沉默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陈医生,我知道你跟调查组有联系。我也知道你现在被停了职,你自己也有目的。”
“我的目的很简单。”陈钢说。
“什么?”
“复职。”
赵强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声更轻。
“你要是帮我递一句话给方国栋,我可以把一月份那批尼群地平的完整采购链给你——从佳禾集团出库到县医院入库,中间经了谁的手,打了多少折,折扣差价进了谁的账户。”
陈钢的手停了。
一月份的尼群地平。
“你要递什么话?”
“我要方国栋给我一个书面的承诺——我主动交还原件并配合作证,换取从轻处理的建议。不是口头承诺,要有调查组的章。”
陈钢把面条碗推到一边。
“赵主任,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说实话。”
“你说。”
“那批尼群地平,你在签收的时候知不知道它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钢以为他要挂断。
然后赵强说:“知道。”
两个字,很轻。
“佳禾那边的人跟我说过,这批货是临近效期的尾货,价格只有正常采购价的四成。差价里面有我一份,有杜成文一份,有周正国一份。”
“患者呢?”
“什么?”
“吃了这批药的患者呢?你签收的时候想过没有?”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这次是真的安静,没有呼吸声的那种安静。
五秒后,赵强说:“陈医生,你要是想审判我,我现在就挂电话。我打给你不是来忏悔的,是来谈条件的。”
陈钢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他要的东西——赵强亲口确认了知情,确认了利益分配的链条,确认了佳禾集团是源头。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方国栋。”陈钢说,“但书面承诺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你得等他的回复。”
“我等。但最多等到明天中午。”赵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公事公办,“明天中午之前没有回复,我就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把原件交给佳禾集团销毁,换一笔钱和一个新身份。
“我知道了。”
赵强挂了。
陈钢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给方国栋打电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赵强说“差价里面有我一份,有杜成文一份,有周正国一份”——三个人分了采购差价。但佳禾集团那边,谁来负责这种“特殊渠道”的出货?业务员?还是更高层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