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三日,一路上清除了不少魔怪,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座颇为繁华的凡人城镇。
  一踏入人声鼎沸的街市,温楠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琳琅满目的糖人、精巧的剪纸、飘香的小吃摊......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她连日来的紧张与恐惧。她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兴奋地左看看右摸摸。
  谢无妄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最后,温楠在一个首饰摊子前停住,拿起一支栩栩如生的蝴蝶簪花,眼里满是喜欢。
  “师妹”,大师姐冷月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赞同,“我等下山是为历练除魔,非是游山玩水。心性浮躁,易被外物所惑,乃修行大忌。”
  温楠手一抖,那支簪花差点掉到地上,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讪讪道:“大师姐教训的是,我......”
  “冷月师姐此言差矣。”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谢无妄不知何时已悠然走到温楠身侧,从她手中接过那支蝴蝶簪花。
  他举着那支栩栩如生的蝴蝶簪花,道:“正所谓‘红尘炼心’。见识世间百态,体悟众生喜乐,亦是修行的一种。表妹年幼活泼,见这凡俗小物心生欢喜,正是道心澄明、不染尘埃的表现,何来心性浮躁之说?”
  他说着,竟抬手极其自然地将那支簪花插在了温楠的鬓边,端详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嗯,甚是灵动,很适合表妹。”
  冷月显然也没料到这位“表兄”会突然插话,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眉头微蹙,看着温楠涨得通红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这歪理邪说。
  就在这时,谢无妄非常自然地侧过身,手臂极其“巧合”地碰到了温楠腰间挂着的那个绣着青岚宗云纹的小巧荷包。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凭手感,修长的手指微动,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两枚铜钱就已悄无声息地了落入他的指间,抛向摊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花温楠钱理所当然”的从容气度。
  摊主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
  温楠:“???”
  谢无妄却已转向摊主,语气轻松:“掌柜的,钱付了。”随即又对冷月笑道:“一点小玩意儿,博表妹一笑,冷月师姐不会连这也要阻拦吧?毕竟,‘长者赐,不可辞’。”
  他故意咬重了“长者赐”三个字,听得温楠头皮发麻。
  她、她眼睁睁看着他从她袋子里摸出了钱!用她的钱给她买了东西!最后还要她来承他的情、挨大师姐的眼刀?!
  赐你个鬼啊!那是她之前下山历练时给凡间老板打工攒下的铜板!是她的钱!
  冷月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和煦,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表兄”,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谢公子倒是......体贴”,说罢,便转身先行向酒楼走去。
  凌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偷偷给谢无妄竖了个大拇指,低声道:“大壮,厉害啊!居然能说得大师姐没脾气!”
  谢无妄谦逊一笑:“哪里,只是不忍见表妹被苛责罢了”,说完,语气一转,对凌风说,“凌师兄,在下弱冠之时,家中长辈赐下表字——单字一‘恒’,若师兄不弃,今后唤我表字即可。”
  表字一出,一旁的温楠心里猛地一跳!谢无妄......谢恒!
  无妄者,至诚也,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这表字与他本名意境相通,他绝对想起来了,他绝对是故意的!
  凌风浑然不觉,只觉得“谢恒”比“谢大壮”确实好听多了,从善如流地应下。
  而谢无妄则心情颇佳,也不管温楠愿不愿意,极其自然地牵上她的手,跟上冷月。
  众人行至镇上最大的酒楼门口,还未及踏入,便听得楼内传来一阵杯盘摔碎的刺耳声响,夹杂着掌柜带着哭腔的哀求与几个粗野汉子的叫骂。
  “几位爷!行行好!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这般赊欠啊!”
  “呸!爷吃你家的酒菜是给你面子!再聒噪,信不信爷把你这破店给砸了!”
  温楠正摸着鬓边那朵“价值两枚铜钱”的绒花,心情复杂,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队伍里缩了缩。
  五师兄凌风眉头一拧,面露怒容,当即就要迈步进去理论:“光天化日,岂容……”
  他话音未落,却听楼上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何事喧哗,扰人清静?”
  见楼梯上缓步走下数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神色却冷傲至极,正是流云宗首席弟子云千澈。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淡漠地扫了那闹事的几个地痞一眼,如同在看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随即,袖袍微动。
  下一刻,那几名原本气焰嚣张的地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惨叫着齐齐倒飞出去,撞翻了几张桌椅后瘫软在地,眼中哪里还有什么嚣张?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连连求饶。
  掌柜的也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这等事,砸了东西事小,若真闹出人命或惹恼了仙师,他这酒楼就别想开下去了。他连忙挤出笑容,战战兢兢地上前几步,对着云千澈等人躬身作揖,声音发颤地劝解道:
  “诸位仙师息怒,息怒啊!都是小老儿招呼不周,扰了仙师们的雅兴!这几位的酒钱……免了,免了便是!”
  一名流云宗弟子闻言,不屑地冷嗤一声,看也没看那掌柜,语气轻慢:“你这小老儿,我家大师兄替你出头,你还在这唧唧歪歪的不领情?快站远些,莫要碍事。”
  “不可不可,可万万不敢劳仙师大动干戈,求仙师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另一名弟子也淡淡附和,言语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掌柜的,店里的损失,我们赔你双倍银钱,你且默声看着,这等浊物,就算要他一条贱命又如何?”
  这番作态,让原本觉得流云宗出手利落的温楠皱紧了眉头。
  青岚宗门规强调道法自然,对世俗凡人大多持一份守护之心,流云宗这般视凡人如草芥的姿态,让她颇觉刺眼。
  凌风忍不住低声嘟囔:“……啧,摆这副臭架子给谁看。”
  而站在一旁的谢无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仙门弟子的这种“傲慢”,在他眼中当真无趣。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温楠,以恰好能被众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点评道:
  “表妹你看,这便是‘名门正派’的风范。出手阔绰,恩威并施,真是好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