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的雨下了整整三天,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聂风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巡逻的士兵换岗。
他们腰间的佩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左边那队人的刀柄刻着狼头 —— 镇南王的兵,右边那队则系着铜铃,是丞相府的亲卫。两队人马擦肩而过时,彼此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
“镇南王府的帖子送进去了?” 幽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用布巾擦拭着聂风的玄铁剑。
剑身上的血渍早已干透,却留下淡淡的锈痕,像极了天下会断壁残垣上的斑驳印记。
聂风回头时,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
这三天来,她不再哭了,只是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总攥着那块从天下会废墟捡来的狼头令牌碎片。
“送是送进去了,但至今没有回音。” 聂风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镇南王城府极深,怕是在观望我们的实力。”
幽若没有碰茶杯,指尖在剑脊上轻轻划过:“我去见他。”
“不行!” 聂风按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她指尖的颤抖,“你是天下会唯一的继承人,镇南王若想拉拢江湖势力,定会拿你做文章。”
“那又如何?” 幽若猛地抽回手,声音陡然拔高,“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看着那些毁掉我们家园的人继续作威作福?” 她的眼眶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爹当年怎么教我的?他说天下会的人,就算跪着死,也要面朝敌人的方向!”
就在这时,客栈门被推开,浑身湿透的秦霜走了进来。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绷带,脸色白得像张纸。
“丞相府…… 有动静了。” 秦霜咳着嗽,从怀里掏出封信,“他们说…… 愿意给我们五千精兵,助我们夺回天下会旧址,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 幽若急切地追问。
“条件是你要嫁给新科状元,并入赘相府。” 秦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敢看幽若的眼睛,“他们说…… 这样既能安抚天下会旧部,又能向江湖昭示朝廷招安的诚意。”
“荒唐!” 聂风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出半杯,“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棋子吗?”
幽若却异常平静,她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地读着,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五千精兵…… 丞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是想借我们的手削弱镇南王的兵力,同时又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会的残余势力。”
“所以这封信……” 秦霜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慌。
“答应他。” 幽若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舔舐着纸片,很快将那些墨迹烧成灰烬,“但我要亲自去见丞相,当面谈条件。”
聂风刚想反对,却被她眼中的决绝堵住了话。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复仇的火焰,像极了雄霸当年征战江湖时的模样。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 包括那个只想在瀑布山摘红果的幽若。
三日后,幽若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裙,跟着丞相府的人走进了那座朱门高墙。
聂风站在街角的茶肆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玄铁剑的剑柄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滑。
“风师弟,” 秦霜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镇南王府的方向,那里正升起一盏孔明灯,“我想好了。”
聂风转头看他。
“我要走了。” 秦霜的声音很轻,像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去曲见山的普照寺,了尘大师说愿意为我剃度。”
“你……” 聂风愣住了。
“我累了。” 秦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深深的疲惫,“从十二岁进天下会,到现在整整十五年。我杀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去。红拂死在泰山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江湖这碗饭,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一辈子的。” 他拍了拍聂风的肩膀,“照顾好幽若,她…… 本性不坏,只是被仇恨迷了心窍。”
聂风看着秦霜转身离去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渐渐消失在济南府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雨水落在聂风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喊着 “风师弟” 的少年,那时的秦霜,眼里也有光。
幽若从相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走向天下会旧址的方向。
聂风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她在那片被铁丝网围住的废墟外站了很久,手里的狼头令牌碎片被攥得发烫。
“他们答应了。” 幽若的声音在夜色中飘散,“下个月初三,新科状元会带着五千精兵‘护送’我回天下会旧址,举行招安大典。”
“你真的要嫁给那个状元?” 聂风走上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
幽若转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嫁?我要让他在大典那天,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她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墨绿色的粉末,“这是绝情谷的‘断魂散’,无色无味,只要沾上一点,三个时辰内就会肠穿肚烂。”
聂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你疯了?招安大典上必定守卫森严,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就算得手了,你也逃不出来!”
“逃不出来又如何?” 幽若的眼神亮得吓人,“我爹没了,天下会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拉着那些仇人一起下地狱!” 她突然抓住聂风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风,你帮我,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你帮我摘瀑布山的红果那样,帮我最后一次。”
聂风看着她眼中的疯狂,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想起瀑布山的晨光,想起她笑着说 “红果吃了会变成最美的姑娘”,想起两人约定好要在那里隐居的誓言。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旧画,在眼前渐渐模糊。
“对不起,幽若。” 聂风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能帮你。”
幽若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湖面:“为什么?”
“因为雄霸前辈让我照顾你,不是让你去送死。” 聂风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瞎子给的密道图,指着其中一条通往瀑布山的路线,“镇南王和丞相很快就会撕破脸,济南府迟早变成战场。你走吧,去瀑布山,那里…… 还有我们的约定。”
幽若看着那张地图,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约定?一个破山,几颗破果子,就想让我忘了血海深仇?聂风,你太天真了!” 她猛地将地图撕成碎片,撒向空中,“从今天起,我幽若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转身冲进夜色里,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相府的方向。
聂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纸片被雨水打湿,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片片破碎的记忆。
三日后,济南府传出消息:天下会大小姐幽若接受朝廷招安,将于下月初三与新科状元完婚,并主持天下会旧址重建大典。
镇南王听闻此事后,当即调动三万大军进驻济南府外围,与丞相府的兵马形成对峙。
聂风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街上往来的士兵,玄铁剑在鞘中轻轻嗡鸣。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个想去瀑布山看红果的姑娘。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唱一首无尽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