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领着里绘去沐浴更衣后,宁次则独自站在走廊上。
  厨房的阿姨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宁次少爷,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晚带人家回来,她父母知道吗?”
  宁次猛地转头:“小姑娘?”
  阿姨露出促狭的笑容:“哎呀,你呀还装傻。那孩子虽然穿着男装,但老婆子我一眼就看出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宁次,“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宁次张了张嘴,正要反驳,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瞬间僵在了原地——
  月光下,里绘穿着浴衣,头发长长的披散着,发梢还滴着些许水珠。
  没有发型的遮掩,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完全显露出来,睫毛上沾着水汽,在月光下像是撒了一层银粉。
  宁次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里绘总是刻意避开和大家一起换衣服,训练时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还有那双比一般男孩要纤细得多手腕…
  “宁次?”里绘歪着头唤他,声音因为突然的安静而变小,“你怎么了?”
  宁次感觉喉咙发紧,耳根烫得厉害。
  他慌乱地别过脸,却正好对上阿姨了然的目光,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
  里绘看着宁次这副模样,原本自然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不自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的袖口。
  月光静静地洒在三人身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阿姨识趣地退开,留下两个少年——或者说,一个少年和一个刚刚发现对方是少女的少年——站在原地,谁也不敢看谁。
  里绘和宁次并肩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那个…”里绘率先打破沉默,手指绞着浴衣的袖口,“抱歉,侍女只找到这件衣服…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宁次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庭院里的石灯笼:“嗯。”
  里绘悄悄侧头看他,发现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她试探性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生气了吗?”
  宁次依然盯着前方,白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这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里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宁次?”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宁次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摆。
  他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哇啊!”
  里绘也被他带得失去平衡。
  两人一起摔倒在长廊的木地板上,里绘整个人伏在宁次身上。
  在跌倒的混乱中,宁次的抹额松脱,散落在一旁。
  月色毫无阻碍地照在那片从未示人的额头上,绿色的咒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清晰地映照出两人的表情。
  里绘惊讶地看着那个印记,而宁次则完全被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夺去了呼吸——湿润的长发垂落在他脸颊两侧,里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月光下像星星一样闪烁。
  宁次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仿佛要冲破胸膛。
  这种陌生的悸动让他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别过脸去。
  “这是…”里绘轻声问道,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印记。
  宁次的身体忽然瞬间僵硬。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这就是我的命运。分家的宿命,笼中鸟的烙印。”
  月光下,那个总是骄傲的少年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里绘没有移开手指。
  她的指尖轻轻描绘着那个咒印的轮廓,声音温柔得像是夜风:“现在,我们都有对方的秘密了。”
  宁次愣住了,缓缓转回头。
  里绘的脸庞近在咫尺,皎洁的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眼眸在月色里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石。
  她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理解。
  “你看,”里绘指了指身上的浴衣,“我的秘密是这个,而你的秘密是它。但是…”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宁次的额头,“这不会改变你是宁次的事实啊。”
  “为什么…”宁次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你能这么简单就接受?”
  里绘歪了歪头,发丝垂落在宁次的脸颊上,痒痒的:“因为在我眼里,你首先是宁次啊。是那个会在训练后偷偷给我递水的宁次,是明明很关心人却总是板着脸的宁次,是…”她突然笑起来,“是现在脸红得像番茄一样的宁次。”
  宁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得可笑。
  里绘的重量轻轻压在他身上,发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莫名想起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将这一刻拉得无限长。
  宁次突然发现,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当里绘的手指离开他的额头时,他竟然有一丝不舍。
  月光已经爬上了屋檐,晚餐过后里绘起身告辞。侍女却突然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旗木大人已经接到通知了,说让小姐今晚就在这里留宿。”
  里绘惊讶地瞪大眼睛:“卡卡西哥哥怎么知道的?”
  宁次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白色的瞳孔微微扩大:“我…我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里绘歪着头看他这副模样,突然噗嗤笑出声。
  “宁次——”她拖长音调,故意凑近他的脸,“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走啊?”
  宁次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矮桌:“胡说什么!是、是他们擅自…”
  他的辩解被里绘的笑声打断。
  她看着宁次手忙脚乱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好好,是下人擅自做主~”她故意学着宁次平时严肃的语气,“那今晚就麻烦宁次少爷啦~”
  宁次别过脸去,却掩饰不住嘴角的弧度。
  侍女们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人在月色下斗嘴。
  里绘托着腮帮子看宁次故作镇定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温暖。
  而宁次虽然依旧板着脸,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盛满了月光。
  “那我今晚睡哪儿呀?”
  宁次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袖口,喉结上下滚动:“已、已经让下人收拾好客房了。”
  “这么快?”里绘眨了眨眼,突然凑近宁次的脸,“该不会…宁次君早就打算留我过夜了吧?”
  宁次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脑勺“咚”地撞在了廊柱上:“只是…只是他们办事效率高而已!”
  里绘看着宁次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她故意又往前迈了一步,近到能看清宁次睫毛的颤动:“那为什么宁次君连换洗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她扯了扯身上的浴衣,“连尺寸都刚好呢~”
  宁次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快炸毛了:“那是我妹妹的!只是…只是碰巧!”
  “哦~”里绘拖长音调,眼睛弯成了月牙,“原来宁次君还有妹妹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宁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他的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里绘笑得狡黠的脸。
  那个平日里泰然自若的天才少年,此刻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我去看看客房收拾得怎么样了!”宁次转身就要逃,却被里绘一把拽住了袖子。
  “宁次君~”她的声音甜得像是掺了蜜,“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宁次僵在原地,连脖子都红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按住里绘的肩膀,把她往后轻轻一推——
  “客房在左边第二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晚安!”
  说完就像阵风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里绘看着宁次落荒而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