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天,白梓安难得早早地出了门。
  那是个位置幽静的小院子,前庭里种满了花花草草,都被人精心侍弄过。
  女主人看到他后略显惊讶,但很快就了然地笑起来,红唇轻挑,眼尾上扬,显得艳丽娇媚。
  一条墨绿色的缎面吊带包臀裙随着步态微微摇曳,与江恪昨晚的黑色缎面衬衫非常搭。
  白梓安里外都寡淡,跟这样的林安琪相比,确实相去甚远。
  “你好啊,我叫林安琪。”
  白梓安很想说一句久仰大名,但最后也只干巴巴地报了个名字:
  “白梓安。”
  林安琪毫不遮掩地打量着白梓安,眼神从头扫到脚。
  这个男人很特别,从头到脚都特别。
  清俊出众的一张脸,眼睛尤其漂亮,黑与白极为分明,瞳仁墨黑透亮,边界又十分清晰,显出一种奇异的单纯。
  偏偏眼神沉静,看着人的时候像一汪水似的,潋滟温柔,中和掉了过分的幼态。
  只是太过苍白,单薄得吓人。已经快要入夏,还穿着宽松的V领薄毛衣,露出漂亮精致的锁骨,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林安琪的打量让白梓安觉得不舒服,掌心里微微沁出汗。
  他在林安琪面前反倒像个局促的第三者。
  其实也正常,没有靠山的人总是软弱一些。
  林安琪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避,她直视着白梓安:
  “我知道你。”
  浑身都散发着毫无保留的生命力,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跃动着燃尽一切。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江恪。
  白梓安突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怜的人其实是江恪。
  跟他在一起时年纪太小,还是分不清爱和新鲜感的年纪,为了寻求一时刺激,把自己和白梓安这样的人绑在一起许多年。
  最后在寡淡无趣的人身上浪费掉了宝贵的青春。
  其实白梓安设想过许多原因,他想知道江恪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他。
  最后无奈地发现,自己大约是成为了江恪挣脱家族控制的第一把枪。
  少年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向束缚他的牢笼宣战,然后在获得自由后丢掉已经成为废品的武器。
  合理且正确。
  在这场全面的胜利中,唯一的错误是白梓安难缠的爱。
  他像一块被人咀嚼过的口香糖,缠了江恪一年又一年,粘在手上怎么都甩不掉,恶心又膈应。
  其实女人说话算得上礼貌,只是声音缓慢且强势,是一种上位者惯常用的语调:
  “要见见江恪吗?”
  白梓安木然地点点头。
  他被带进后院的屋子里,一眼看到江恪穿着身灰白格子的家居服,正躺在沙发上把玩一枚透绿的玉坠子,哪有什么忙碌的样子。
  江恪见到白梓安后并不惊讶,只是明显地烦躁起来。
  白梓安看着屋里用心挑选过的陈设,只剩下苦涩难言。
  原来有爱的小家是这样的。
  “你怎么来了?回去。”
  江恪坐起身,语气里是清晰的斥责和不耐。
  其实没必要的,他马上就能摆脱自己了,应该高兴点才对。
  白梓安勉强牵了牵嘴角,笑得很难看:
  “江恪,我想、”
  声音戛然而止。
  一抹寒芒闪过,白梓安颈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
  江恪动作利落,原本放在果盘里的水果刀甚至在他指间翻出个漂亮的刀花。
  白梓安睁大了眼睛,眼尾落上一滴喷溅出的鲜血,猩红异常,刺得他眼角生疼。
  ……甚至比脖颈间那道见血封喉的伤更疼。
  那刺痛让他落下一滴眼泪,混着鲜血滑过眼角,又没入鬓发中。
  他只是想带走姥姥。
  然后就会乖乖离婚的。
  江恪,我没有想过纠缠你。
  ……
  白梓安没有吹灭蜡烛,所以不能平平安安,也不能长命百岁。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到一个机械的电子音:
  “攻略者江恪第九十九次任务超时,基于前期的良好表现,系统判定强制执行,本次违规暂不给予惩罚,请攻略者加以重视。”
  “现进行本次任务奖励播报:一、顺利完成主线任务,帮助女主林安琪接手林家全部产业,积分+200。”
  “二、成功抹杀反派白梓安,检测到本项任务为系统强制执行完成,故不发放积分奖励,望知悉。”
  “白梓安身体、心理痛苦值均达到100%,额外奖励积分+200。”
  “三、成功抹杀反派王月娥,积分+150。”
  “本轮任务共计获得积分6550分,累积获得积分30090分。积分可在商城中兑换各类物品道具,请攻略者继续努力!”
  “现进行任务进程播报:总轮数100,已完成99,剩余1,进度99%,成功率100%。”
  白梓安浑身的血都凉了,那机械的电子音十分清晰,他听得分明。
  全身血液迅速流失,血压骤降,向外喷射的动脉血终于没了力道,汩汩地往外淌。
  失血让他难以思考。
  这到底……是什么。
  眼前越来越模糊,江恪的身影在白梓安的视野里晃了一下,似乎在沉默地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林安琪身姿摇曳,长裙随着步伐晃荡,语气娇媚:
  “怎么,下手太狠,舍不得?”
  身上的压迫感消失,江恪大约是移开了视线:
  “今天在场的,哪个不该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直到最后一刻,白梓安才终于意识到,江恪是想要他死的。
  可是姥姥……姥姥又是为什么被抹杀?
  意识渐渐消散,他心有不甘。
  *
  屋外传来啁啾的鸟鸣声,林安琪走到窗边,手掌撑在复古的雕花木窗上,看着院子里葱茏的草木。
  新芽生长,万物复苏,春天到了。
  江恪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男人脖间的伤口。
  下手太重,皮肉外翻,气管和颈动脉被彻底斩断,只是轻轻碰了碰,就沾了满手的鲜血。
  江恪把他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殷红粘稠的血蹭了两人满身,说不清谁更狼狈。
  “很疼吧,那怎么办呢……都怪你自己不乖。别怕,下次乖一点,乖一点就好了。”
  身后的两人渐渐没了声息,靠在窗边看风景的林安琪没有回头,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
  车水马龙的喧闹声如同潮水,一浪一浪地冲击着白梓安的耳膜,让他发晕。
  全身失血的冰冷还笼罩着他,意识消散又回笼,快得像晃了个神。
  对面有间老旧的包子铺,门口摆着两张简陋的桌子,油腻腻的,一摞巨型蒸笼高高地挡着不太洁净的窗户。
  破败的砖墙上钉着一块塑料布,上面用黑油漆写着一行字:老王包子铺。
  铺还是错的,少了一个点。
  白梓安眨眨眼,如果他没有精神错乱的话,姥姥家街角这间包子铺,至少倒闭四五年了。
  “哎!看路!”一个女人尖叫。
  紧接着,一团黑影向白梓安撞过来。
  白梓安灵活地往旁边一躲,那团黑影擦着他的裤腿掠过,堪堪停下来。
  “周!小!宝!你想挨打吗!!!”女人气得柳眉倒竖,又在看向白梓安时露出温婉的笑:“真不好意思,孩子太调皮了。”
  很符合白梓安心中一个母亲的形象,抓狂得像要人格分裂了。
  那个把扭扭车当超跑骑的小孩回过头,嬉皮笑脸地对着他妈妈嘿嘿乐。
  却在看到白梓安的脸后一呆,接着使劲吸溜了一下鼻涕,手一指:
  “冠军!”
  冠军?女人狐疑地回过头,看了看白梓安。
  小孩又猛吸了一下鼻涕:“他是打末世之流的,我在手机上看到过,超厉害!神之gank,咻咻咻!”
  女人一边给小孩擦鼻涕一边敷衍:“好好好,小小年纪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叫你少看一点手机了。”
  白梓安却愣在了原地。
  这个小孩他也有印象,那是七年前,他作为一名电竞选手时最辉煌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