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澜找了个还不错的位置，看着白梓安打游戏。
少年一双手生得极其出众，修长匀称，轻轻搭在键盘上，春天新生的水葱一般，看起来就柔软灵活。
腕骨微微突出，线条流畅，随着动作露出袖口，漂亮得像他家里的白玉摆件，泛着莹润的暖光，矜贵得恰到好处。
只是手指上有好几处伤口，也不知是怎么搞出来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红肿外翻，看起来随时会再次流血。
聚在一起的人大多都处在同一个年龄段，二十多岁的样子，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身上挂满了夸张的装饰品，耳朵上打着一排耳洞，更有一些还露出密集的纹身。
白梓安就坐在这样的一群人中，神情专注又认真，甚至连个头都矮了一截。
留着普通的黑色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反而显得清爽，眉目墨黑，原本是毫无攻击性的长相，但因为神情严肃得过了头，因此平添几分少年英气。
在这个肮脏混乱的小网吧里，白梓安干净到了极点。
李星澜看了看他塞给自己的食物，读出包装上的商品名：
锅巴……
什么味儿啊？
他拆开包装，往口中放了一块，慢慢咀嚼。
还可以，不好吃，也不难吃，没什么特别的。
李星澜就站在白梓安身后，一口锅巴一口饮料，吃完的时候白梓安也刚刚好结束游戏。
白梓安接过对面递来的两百块钱，拽着李星澜就往外走。
这种非正规的灰色赛事没有赛程安排，没有完整的比赛规则，更不会有裁判，不确定性非常之大，甚至出现过游戏双方因为两百块钱打得头破血流的情况。
最好的选择就是拿到钱马上走人，然后最近半个月都不要出现。
李星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手上的空饮料瓶和包装袋都没来得及扔，被拽得一路小跑。
直到转过街角，白梓安才终于放慢脚步。
锅巴碎屑被颠得掉出来，撒在白梓安手上，他不太在意地抖了抖袖口，往包装袋里瞄了一眼：
“你吃饱了吗？”
十二岁的李星澜以为那是白梓安天生的温柔，直到几年后，他无数次回想起两人短暂的相遇，才终于品出一丝不同。
也许年纪不大的白梓安根本没吃过几次零食，他以为自己至少会留下一口，都是小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吃。
也许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但李星澜成年之后的慷慨和讲义气，全部来源于另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分享的意义。
感激成为懊悔和愧疚，愧疚又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变了味道，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让李星澜越来越放不下。
但十年前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吃饱了。”
白梓安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只是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跟着我，到底想去哪里？我现在要回家了。”
“那就去你家。”
白梓安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我家很穷的，你讹不到钱……”
可李星澜没给白梓安继续拒绝的机会，因为下一秒，他就扶着墙开始狂吐。
到底是两个小孩子，只知道饿了就要吃东西，根本没有考虑过三天没有接触过任何食物的胃部到底能不能容纳泡面和饮料。
白梓安吓得脸都白了，李星澜以为他会转身就跑。
可他还是犹豫着去拍李星澜的背：
“李星星，你是不是得什么病了啊？”
李星澜吐得满头冷汗，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才终于停下来。
胃部扭曲抽搐着，疼得他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白梓安小大人似的蹲下身：
“还是我背你吧。”
他不知道这人怎么了，如果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颠吐了还好说，如果真的是有什么病的话……看病也需要钱，他只能先回家跟姥姥商量。
李星澜趴伏在白梓安背上，这人身上有股很干净的味道，应该是洗衣粉的柠檬香味。
他看着自己粘腻的汗在白梓安雪白的脖颈上蹭出一道水痕，有些不好意思：
“放我下来吧。”
“你自己走会吐的。”
白梓安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人是因为走得太急才吐。
那是一段很远的路程，至少在李星澜的记忆中很远，因为白梓安的呼吸越来越重，小小的胸膛上下起伏：
“我很重吧。”
白梓安摇摇头：
“我经常给别人卸货搬啤酒，你别乱动就好。”
李星澜突然知道了他手上伤口的来源，应该是被粗糙的牛皮纸箱擦伤。
“你很喜欢打游戏吗？”
提起这个，白梓安脸上突然有了笑容，再沉稳也只是个孩子，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啊，我很厉害呢，还能用打游戏赚钱。”
空气中都染上了雀跃的味道，扑面而来的风里有着少年意气。
两人终于来到一扇老旧的木门前，白梓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
“臭小子！你又逃学！”
王月娥一蹦三尺高，愤怒地咆哮着，抄起一旁的扫帚就冲了过来。
白梓安身上还背着个人，没办法跑，连忙求饶：
“姥姥姥姥！等一下！我捡了个小孩儿！”
王月娥也正奇怪，平时遇到这种情况，白梓安早像兔子似的蹿走了，怎么会乖乖在原地等着挨打。
听到这句话，她奇怪地把扫帚丢到一边：
“小孩儿？谁家的？”
王月娥原本以为是街坊邻居家的幼儿不小心跑丢，被自家外孙带了回来，可她走到门边，才终于看清了白梓安背上那个半大小子。
那孩子胳膊长，腿也长，身架子长得挺好看，只是瘦得皮包骨头，双颊都凹陷进去，看着有些吓人。
白梓安背着他进门，放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吐了。”
李星澜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跟着白梓安叫：
“姥姥。”
王月娥脸色不怎么和善，但到底没把人赶出去。
她坐在旁边，看了看李星澜的情况，又仔细询问白梓安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