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气。
  他这才发现,绝望的尽头还是绝望,长得仿佛无穷无尽的隧道尽头,是一间永远走不出去的病房。
  白梓安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可是无论如何,他都只能被困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婴儿,不知得了什么病,小小的身体上插满各种管子,一直在昏睡。
  白梓安走不出去,就只能盼着婴儿醒过来,就算不会说话,也是这里唯一的同类。
  他有时会抚摸婴儿凹陷的脸颊,猜测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
  老实说,原本应该胖乎乎的小婴儿长成这个样子,确实有些骇人,但白梓安不怕。
  毕竟婴儿是这片诡异空间里,唯一能够给予白梓安陪伴的生物。
  可是一天又一天,婴儿始终没有睁开眼。
  婴儿变成幼儿,幼儿长成少年,少年又成为青年。
  他还是没有醒来。
  被困在病房中的无力感将他淹没,逐渐变为恐惧和绝望,又一步一步扭曲成憎恨。
  他恨这里的一切,恨密不透风的雪白墙壁,恨困住自己的门窗,恨每一个自由的个体。
  以及日渐羸弱的他。
  白梓安蜷缩在病床上,躺在那个已经病弱青年的身边。
  在某个时刻,白梓安突然明白,原来自己就是他,他就是自己。
  那是他的身体。
  注定困住他一生的、羸弱无用的身体。
  白梓安的焦躁痛苦最终还是被无尽的时间吞噬,变为一片虚无的空茫。
  原来所有的情绪堆积到最后是麻木,世上的痛苦根本没有尽头。
  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用。
  就在这时,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白梓安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正帮白梓安收毯子的米坦更是慌乱:
  “抱歉,大少爷,弄疼您了。”
  可他不知道,对于陷入无尽噩梦的白梓安来说,身体的剧痛与救赎无异。
  他甚至很想大笑,感谢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男人。
  白梓安看了看窗外,已经不再是茫茫的天空,入眼都是林立的水泥建筑。
  米坦轻声说:
  “咱们到了。”
  等到白梓安双脚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到处乱飞的理智才算彻底回归身体。
  米坦面色为难:
  “司机路上出了些状况,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不如先……”
  白梓安没有等他说完,就开口打断:
  “打个车回去吧。”
  哪里是司机的过错,想来一定是林家没把他放在心上,等到米坦落地后催促,才临时安排人来接他。
  也算是给他个下马威,提前敲打敲打。
  说到底,白梓安不过是个长在小县城里的私生子,如果不是金尊玉贵的林牧川死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踏入林家的宅子。
  米坦没想到白梓安是这个反应,半张着嘴:
  “啊?”
  白梓安语气平淡:
  “米坦,我以为你算个干脆人。”
  自己一来无人帮扶,二来没有过人之处,只身一人来到林家,米坦敢在这个时候跟着他,已经不仅仅只是干脆。
  他是个敢背水一战的聪明人。
  米坦连忙合上半张着嘴,收起一脸傻相,跟着笑了笑。
  他长相憨厚,却并不傻,自然知道白梓安的意思:
  “大少爷放心,米坦什么都没有,就剩下干脆。”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空有一身狠劲,就算白梓安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也要把这人和成混凝土。
  白梓安点点头,拦下路边的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要是林家有人打定主意要他难堪,司机今天能不能来都是个未知数,活人总不能被一辆车困死。
  何况身上的伤已经不能等了。
  司机被白梓安的模样吓得够呛:
  “哎呦,这是怎么了?上医院?”
  男人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半边身子都是血红的,脸色苍白,却没什么表情,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着实骇人。
  米坦很自觉,没让自家少爷费口舌解释,抢先开口,简短地说出一个地址。
  司机很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专注地开车。
  手臂很疼,白梓安额上的冷汗又在往下淌,只能抚摸着斯派克柔软的毛发转移注意力。
  斯派克黑亮的眼睛看着白梓安,关切地呜呜叫着。
  距离大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出租车就已经被拦了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对司机说:
  “不好意思,前面是私宅区域。”
  出租车司机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白梓安:
  “咋办嘛,前面不让走了。”
  米坦降下车窗,皱着眉,冷冷地训斥:
  “你不长眼啊?大少爷的车也拦。”
  安保人员认识米坦,却不认识白梓安,他看看面前的出租车,又看看里面的几人,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茫然。
  但茫然很快就被职业的笑容取代,他弯腰鞠躬:
  “不好意思,大少爷,欢迎回家。”
  等车重新停稳,米坦率先下车。
  他和白梓安短暂地接触过几次,知道这人一向没什么架子,生怕他自己推门下车。
  好在男人一直稳稳坐在车里,直到米坦弓着身拉开车门,才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林家宅子各处都建得雅致,藤萝掩映,花鸟鱼虫样样不少。
  要说气派和地段,确实远远比不上江家,但景致却更好一些。
  一些佣人这时才匆匆迎出来,屏息凝神,垂手立在门侧。
  白梓安面色如常,眼神并没有在哪处景致上过多停留,迈步往里走。
  白梓安自己坐着出租车回林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到处飞,不少人都是奔着看笑话来的,此时看到男人的表情,也觉得无趣。
  “这就是那个私生子。”
  “长得倒是挺好,不愧是外面的狐狸精养的。”
  “嚯,这气质,不像是捡垃圾的小老太太养大的。”
  白梓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径直走向别墅正门。
  门口两个佣人立刻拉开了实木门,笑容满面地喊了一声:
  “大少爷。”
  白梓安微微点头,顺着台阶走了进去。
  整面的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镜,吊灯从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垂落,数千枚切割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在地面上,如同流淌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