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恪。
  洛东江氏的江,恪谨天命的恪。
  这名字是我妈用心起的。
  她说江海虽阔,恪心自首,希望我这一生都能恭敬谨慎,德行同高,就如孔圣人。
  我妈是国内一所著名学府的教授,教导过的学生无数,桃李满天下,连身上的气质都很对得起自己的身份,端庄温雅,认真严谨。
  可我总觉得我妈文人气太重,靠近的时候有种书本腐烂堆叠的酸腐气味。
  话说回来,即使我不喜欢跟着我妈咬文嚼字,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名字。
  显得我这条烂命越发不值一提。
  同样,这烂命也是我妈给的。
  自打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我比他们多了样东西,长在脑子里。
  再长大一些,我知道了它的学名:原始神经外胚层肿瘤。
  简而言之,我脑子有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听说当时举家齐哀,连堂叔的丈母娘的姑舅弟弟都抹着眼泪来医院看我。
  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已读过一些书,认识许多字,但掰着指头想了半天,还是没理清楚这人跟我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护士姐姐看我歪着脑袋认真想事情,不知为什么就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抹眼泪。
  等笑够了,才终于摸摸我的脸:
  “你这么小小的一个粉团子,怎么能够想清楚。”
  但她不知道,那时的我,虽想不清楚堂叔的丈母娘的姑舅弟弟到底是谁,却能想清楚他为了什么而来。
  既然不是为了我,那就是为了我家。
  洛东江氏,身边的人只是提起就满脸敬畏,活像我们家个个都是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只有我觉得可笑。
  堂堂洛东江氏,用着最好的设备,聘用最专业的医疗团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经过层层孕检,最后生出一个脑子有病的我。
  不过我爸在这方面展现出了非凡的处理问题能力,我出生没多久,他就跟外面的女人有了孩子。
  永远准备好plan B ,异常卓越的企业家思维。
  那个女人在孩子出生前连医院都没敢去,偷偷摸摸就给我生了个小弟弟。
  讽刺的是,她的孩子没有经过任何现代医学的污染,反而格外健康。
  四肢健全、五官端正,脑子也没病。
  挺不错,这下全家只剩下我妈还在被我毒害。
  但这不重要,因为我妈是个异于常人的奇女子。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从我的脑子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比如我在四个月的时候就能够开口说话,一岁的时候会背拗口的离骚,三岁的时候能够作出押韵的七言绝句。
  即使那几句纯粹是我闭着眼睛瞎扯出来的。
  我妈因此认定我是个聪明绝顶的神童,处处都比养在家里的小弟弟强。
  哦,对了。
  我妈是不允许任何人用“聪明绝顶”这个词来形容我的,连我自己也不行。
  因为顶这个字让她联想到了我的脑子。
  绝顶两个字连在一起,就更加不吉利。
  我渐渐觉得我妈变了,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现在认为一个成语在诅咒我。
  但她开心就好,哪怕是找一群和尚道士围着我手舞足蹈。
  满是精密仪器的现代监护室里,画符的、烧纸的、跳大绳的齐聚一堂,旁边还站着我的教授妈妈。
  那场面别提多诡异了。
  最后是个擅长算卦的老先生摸着我的头顶,说这孩子慧极必伤,是个注定早夭的命格。
  眼看着我娴静的母亲即将破口大骂,他又连忙补充:
  “多智近妖,必非凡子,也许是天上的神仙来此渡劫。”
  可我妈还是哭了。
  这位老先生安慰人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
  从那天开始,我和我妈的目标都变了。
  她忙着教我更多的东西,我忙着装傻。
  智商换阳寿,这招数着实耸人听闻。
  但万一有用呢,听说家里的小弟弟连分数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我看他活得挺好,应该能寿终正寝。
  可我妈不太理解我,她教来教去,教不会就打我,打完了又抱着我哭。
  终于,在她连教上百次,我依然不认识一个英文单词之后,我妈终于崩溃,一口咬上我的胳膊。
  她咬得很用力,一边咬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我,喉咙间还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
  她很像一头野兽,我以为我的胳膊要掉下来了,以后就是一个脑子不好、四肢也不健全的孩子。
  那我爸和我爷爷奶奶就会更嫌弃我了。
  不过我的胳膊最终还是没有掉下来,有个女护士扑上来,边哭边把我妈拖开。
  她说我只是个孩子。
  她说我身体不好,就算学不会也没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这位护士甚至不是我家人。
  我仔细看着女护士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想起她曾经摸过我的脸,在我的病床前笑得前仰后合,还叫我“小粉团子”。
  她已经不再青春靓丽,这几年来身材走样、逐渐发福,应该是当了妈妈的缘故。
  我妈也跌坐在地,看着我鲜血淋漓的胳膊嚎啕大哭,边哭边口齿不清地对我说:
  “那个贱人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会认英文字母了,你怎么办,你可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会认英文字母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共就二十六个,傻子才学不会。
  他上小学才会认,跟傻子也差不了多少。
  但我妈哭得涕泪横流,我还是妥协了:
  “妈,我会。”
  我妈停下了哭声,愣愣地看着我:
  “什么?”
  我只能重复:
  “我早就会了,deity,神明。”
  什么狗屁神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害我被咬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白森森的,恶心极了。
  我的装傻大业只持续了短短几年就被迫结束,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没感觉阳寿多出来。
  这方法估计是没用。
  我妈开始教我小学课程、初中课程、高中课程,教我写毛笔字,教我学乐器。
  我都学会了,可我妈还是咬我。
  这让我摸不着头脑,学会了挨咬,学不会还挨咬,到底怎么才能不被咬?
  但是随便吧,反正我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