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梓安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的肺和他一起,变成了一片被拧干的抹布,一天比一天干瘪,难见起色。
但江恪青春正好,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样拖到最后。
用表面的平和粉饰太平,营造出一个幸福美满的假象。
他希望人们谈起江家这段惊世骇俗的婚姻时,提到的是命薄早逝的白梓安,而不是抛弃伴侣的江恪。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江恪本人并不在意这些,可白梓安固执地认为,有一个好名声总归是不错的。
*
江恪走得很快,陈荣来得也很快。
留着利落寸头的男人笑得很客气:“白先生,生日快乐啊!”
白梓安也微笑,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陈助理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吧。”
陈荣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您太客气,我这就回公司了。”
于是白梓安又一个人拎着蛋糕上了楼。
他打开那个巨大的蛋糕,插好蜡烛,一支一支点燃。
一共三十支。
蜡油淌下来,白梓安也不着急,对着烛光许了愿:
祝白梓安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然后深吸一口气吹蜡烛。
可蜡烛没灭。
他的肺太差,没有吹灭蜡烛的能力。
*
那个格外华丽的巨大蛋糕,白梓安只吃了两口。
他烧得厉害,实在吃不下东西。
在抽屉里翻翻找找大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找到——房间里的最后一片退烧贴,现在已经躺在垃圾桶里了。
白梓安没办法,再次按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有喝,就那样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微微卡了一下,喉间立刻泛起苦涩,白梓安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早都习惯了。
浑身都是粘腻的冷汗,很难受,白梓安没有力气去洗澡,只是拽着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他在寂冷的屋子里躺着,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像一只囚笼里的夜莺,失去了主人的宠爱,只能凋零在冬夜的风雪中。
好在江恪今天才刚刚露过一次面,近半个月内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其实这样也很好,避免了在他面前过分虚弱狼狈,就算生离死别也能体面一些。
……
可是江恪少见地回了家,一起的还有几位圈子里的世家子。
楼下吵吵嚷嚷的,白梓安不舒服地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
往客厅看了一眼,几人说说笑笑,手里都端着酒,脸带红晕,显然喝得不少。
白梓安叹了口气。
江恪酒量一向很差,喝多了第二天就头痛,白梓安作为伴侣,理应提醒他注意身体。
于是下楼准备沏壶花茶。
有人打趣江恪,说白城赫赫有名的江氏出了个痴情种,不惜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带着个男人去国外结了婚。
偏偏这男人除了一张脸,哪里都配不上江恪。
说这些话的时候毫无顾忌,像看不到白梓安在场似的。
江恪笑骂:“滚蛋!”
虽是呵斥,但眉眼弯弯,没有丝毫不快。
反倒是看着端茶过来的白梓安皱了皱眉,语气淡淡的:
“没佣人吗?你回楼上去。”
白梓安的的手指被茶盏烫得微红,微微蜷缩了一下,乖顺地垂下头,转身上楼了。
当众被下了脸,依然一声不吭,是个顶顶没脾气的。
跟林家那位性格火爆的大小姐完全是两个类型。
圈子里与江恪常来往的几位各有各的浑,都是表面上看起来斯文知礼,私下却不怎么讲究的主。
江恪不护着他,那些人便更加放肆一些,总能用文明柔和的语言说出些不堪入耳的嘲弄。
何况江恪又在外面有了人。
白梓安关上房门,把那些调侃和玩笑隔绝在门外。
好在江家宅子里的隔音做得很不错。
他怔怔地在床上坐着,想了很多事情,但是头昏脑胀,其实也想不明白什么。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觉得一个暖烘烘的人贴了上来。
怀抱熟悉又陌生,是江恪。
白梓安蓦地清醒了过来。
太久了,久到白梓安已经忘记这样相拥而眠是什么滋味。
江恪身上还带着酒气,用湿热的嘴唇去蹭白梓安的耳垂:
“蛋糕吃了吗?”
白梓安无声地点了点头。
江恪轻笑一声:
“好不好吃?明月楼的,你以前爱吃这个。”
白梓安很想告诉江恪,他早就已经吃不了这种甜腻的东西了。
但这一丝被放在心上的假象还是让他做出了让步:
“嗯,好吃。”
江恪的手顺着衣摆摸进白梓安的睡衣里,掌心下的肋骨一条一条的,很硌手。
于是他又迅速退出来,没再碰白梓安,甚至没有帮他把衣摆拽好:
“多吃点儿饭吧,都瘦成什么样了。”
……
“江恪。”
江恪已经快睡着了,鼻音很重:
“嗯?”
“明天,回家吃饭吧?”
江恪拒绝得很干脆:
“明天没空。”
“那这几天多回家陪陪我吧,哪天都行。”
江恪想都没想:
“忙,不回来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白梓安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空洞地看着窗帘缝隙中流出的清冷月光。
房间里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江恪,你身上有女士香水的味道,很恶心。”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江恪,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起身。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被掀开,冷空气猛地打在白梓安身上。
他不自然地扯了扯刚才被江恪撩开的衣摆,才没让皮肤完全赤裸地暴露在冷气中。
江恪语气烦躁:
“白梓安,你拿这个威胁我?”
白梓安被冻得发僵,连摇头都不会了,只是跟着坐了起来,想把被子拽回来。
指尖碰到被子的瞬间,江恪突然起身下床:
“你自己睡吧。”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地。
穿衣服的时候,江恪触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层浮灰,语气嫌恶:
“以前挺干净的人,现在怎么这么邋遢。”
白梓安没再管那床滑落在地的被子,只是背对着江恪,眼角干涩,他已经流不出泪了。
突然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江恪这么纵容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