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那样沉默着,一个看着病床上的人,一个看着窗外新发芽的柳树。
在江恪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白梓安突然开口了:
“江恪……”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江恪连忙拖着椅子靠近了一些:
“哥哥,你说。”
白梓安愿意说话,他自然是开心的,甚至开心得有些过了头,像只想被摸摸头的小狗,自己就凑了上来。
像完全不记得刚才挨过的那一刀似的。
可白梓安又沉默了。
江恪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不过才几分钟,就已经浸透了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到纱布下鲜红的血色。
白梓安的眼睛被那抹血色刺痛,无力地垂下眼睑,避开能看到的一切。
脑子里乱得像塞了一大团毛线,他怎么都理不出一个头绪。
但江恪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反而将手臂搭在他的腰间,头枕着白梓安的腹部:
“哥哥,我有点困。”
白梓安没回答,但也没有推开他。
江恪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了。
就在白梓安以为他真的睡过去的时候,江恪突然开口了:
“哥哥,你刚才……什么意思啊?”
他真的很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呓语一般。
这样也好,江恪心想,在这种时候,他甚至没办法直视白梓安那双太过黑白分明的眼睛。
白梓安沉思了一会儿,许久才缓缓道:
“我说不明白。”
“嗯?”
江恪声音含糊,好像在睡梦中发出的呢喃低语。
白梓安苦笑:
“我没上过几年学,很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上辈子就应该知道的。
江恪亲昵地晃了晃他的手腕:
“那你随便说点什么吧,好不好?”
……
随便说点什么……
那就随便说点什么吧。
“宋瑾年……他来干什么?”
“他跟我家生意上有往来,嗯……也算朋友吧,前几年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个破烂孩子,叫陈铭灿,都快被宠成神经病了。陈铭灿撞了你,他可不得来收拾烂摊子吗?”
语气自然,话语流畅,还带着些孩子气的不屑,听不出说谎的痕迹。
可江恪一向很会骗人,白梓安不敢立刻相信他。
“……是吗?”
白梓安将手放在江恪的脑袋上,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摩挲着。
江恪像只被人类抚摸的小动物,舒服地眯了眯眼:
“嗯,不过哥哥放心,陈铭灿在我这里讨不到好果子吃。”
在江恪没看到的地方,白梓安正把玩着一把钢制的叉子,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叉子划出漂亮优雅的银色弧线。
在确定江恪说谎的瞬间,他就会将这把叉子刺入江恪的颈动脉。
“江恪,你真的跟这次车祸无关吗?”
江恪蓦地睁开眼睛,被这一句话惊得几乎失语,他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看着白梓安。
白梓安看着江恪:
“乖,跟哥哥说实话。”
语气又轻又柔,诱哄着江恪,甚至亲昵地用手掌捏了捏他的后颈,只是两指间夹着的银色钢叉已经抵上了江恪脖颈间细白的皮肉。
江恪感受到冰凉坚硬的触感,对于恐惧的直觉让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躲,只是看着白梓安的眼睛,摇了摇头。
白梓安的问题比抵在动脉上的利器更让他感到恐惧,这人醒来后所有的反常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包括刺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刀。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白梓安怀疑自己想杀了他。
不,江恪其实一直都有些隐隐的感觉,但他不敢细想,那个答案比此时此刻的场景更让他毛骨悚然。
“没有说谎吗?小孩子是不能说谎的。”
白梓安微凉的指腹抚过江恪的眉骨,动作温柔极了。
江恪拼命摇头,在白梓安掌心里蹭了蹭,大颗大颗的眼泪直往下滚:
“我没有,哥哥,真的不是我……我保护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
江恪慌乱地想去抱白梓安,又被颈间冰凉的硬物抵着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副任由白梓安处置的表情。
偏偏说出口的话软和极了:
“哥哥,你别,我怕……”
鼻音浓重,像在跟白梓安求饶似的。
白梓安心烦意乱地把叉子往旁边一丢。
应该不是他。
当时那辆车撞向他的速度,明显就是一门心思要他的命,如果是这么万无一失的事情,江恪没必要假于人手。
更不必说是死对头一样的陈铭灿了。
还有……
白梓安皱着眉。
不管是车祸发生的瞬间,还是自己醒来之后,都没有听到过一直跟着江恪的那道电子音。
回想比赛时给自己下药的那次,就算最终目的没有达成,只要江恪做出相应的安排,不管是不是亲自动手,那道电子音就会给予相应的奖励。
但他并不完全了解那道电子音,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因此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绝对正确。
白梓安看着哭得乱七八糟的江恪,烦躁地叹了口气,用手掌抹了一把他的脸:
“伤怎么样了?是不是要缝针?”
于是江恪又笑起来,脸上还带着泪,就笑得又软又甜:
“嗯,医生是这么说的。”
白梓安皱起眉,看了看他被洇成红色的纱布:
“那你这是?”
江恪也跟着看了一眼:
“哦,我跟医生说等一下。”
等一下?
白梓安差点要骂他,就见江恪嘴唇都泛白了,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趴伏在白梓安的病床上。
白梓安连忙按下呼叫铃。
*
江恪再次回到白梓安的病房已经是第二天。
手臂上的缝了4针,看着伤口不大,其实很深,差点伤到骨膜。
医生费了些力气才把主要的血管和神经修复,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休养。
江恪挨了几针,还要往白梓安身边凑,非要医生把两人放一个病房。
医生无奈地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
“病人这个情况,其实不需要住院,只要按时来换药就可以了。”
陈荣其实比医生还无奈,但他跟了江恪一年多,很知道这位大少爷的脾气,只能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