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小老太太又在织毛衣,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透过老花镜数针脚。
这次是一件粉色碎花的。
临安县在白城的南方,气温也比白城高出许多,白梓安抬头看了看脑袋顶上的大太阳:
“姥姥,这天气织毛衣?”
王月娥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在看清白梓安后,一把丢开手中织了一半的毛衣,小跑着迎上去:
“哎呦哎呦,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姥姥去接你。”
白梓安连忙伸手去扶她,生怕小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会被院子里的地砖绊倒:
“我都多大了,不用人接。”
王月娥上上下下打量着外孙,双手在他的胳膊和腿上来来回回地捏,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认,白梓安四肢健全,好好的回来了。
她这才放心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小老太太掉了好几颗牙,嘴巴每次做大幅度的动作都会显得干瘪,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越发难看,五官缩在一起,老泪纵横。
王月娥哭起来很丑,白梓安从小就知道,可直到今天,他还是会很心疼。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拍着小老太太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王月娥的哭声越来越大:
“哪里好了?这才几天就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哭着哭着又骂起来:
“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开车专往人身上撞,祖宗八代都要入畜牲道哦……”
白梓安被王月娥弄得啼笑皆非,抽了两张纸巾给她擦眼泪:
“小心邻居听到,还以为咱家怎么了呢。”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姥姥,给你。”
王月娥眼泪模糊地接过来:
“发工资了?”
白梓安笑道:
“不是,你猜猜,里面有多少钱?”
“多少?”
“二十万。”
王月娥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呆呆地看着外孙:
“哪、哪来的?”
不等白梓安回答,她就把卡塞回外孙手里:
“好孩子,我们梓安是好孩子,可不能干坏事儿啊!”
白梓安十六岁就离开了家,在白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训练打比赛,到如今也不过才攒了这么多钱。
今天突然拿出这么大额的数目,王月娥吓得六神无主,想着一会儿警察过来,不管什么她都要说是自己干的。
白梓安不知道自己在小老太太心里到底是个多能闯祸的孩子:
“姥姥!你想什么呢!这是车祸的赔偿。”
王月娥又愣住了:
“赔、赔偿?”
“对啊。”
“这么多?”
白梓安无奈:
“这哪里多了,你外孙一条人命还不值这个价吗?”
其实宋瑾年给出的数目更加庞大,这二十万连零头都不算,他怕吓到王月娥,只能先拿出一些给老人当作零花。
可白梓安这一句话像戳到了王月娥的什么痛处,小老太太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张崭新的银行卡,连连摇头:
“不多,一点都不多……”
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别说区区二十万,就是给金山银山也不换。
王月娥又拉住白梓安的手,泪眼婆娑,走的时候还挺壮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两人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王月娥不需要说话,白梓安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着面前佝偻干瘪的老人,心里也直泛酸。
原来电话里的精神矍铄都是假的,他的小老太太为了装出坚不可摧的样子,背地里不知咽下过多少眼泪。
“不哭了,姥姥”,白梓安声音温和:“我饿了,你给我做好吃的吧。”
“诶,诶,好……”
小老太太抹着眼泪,转身走进厨房。
可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王月娥又走了出来:
“馋肉了吧?姥姥出去买两斤排骨,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白梓安正在房间里做简单的清洁,闻言放下抹布跟出来:
“我去买吧。”
小老太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他不放心。
“不用,你小孩子哪里会挑。”
白梓安连忙跟上: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祖孙俩说说笑笑的,一起逛菜市场。
市场里卖菜的有很多都是多年的老街坊老邻居,看见王月娥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王月娥也一一回应,逢人就说:
“哎!对,我来买点儿新鲜菜,大外孙回来了。”
接着把外孙往前推一推,仿佛白梓安是什么值得炫耀地大宝贝似的。
白梓安刚开始还能笑着问好,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挨着叫了一遍,可没过多久就觉得臊得慌,连耳根都快烧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王月娥买完排骨,白梓安都快成熟透的虾了,拉着王月娥只想赶紧离开。
王月娥气道:
“臭小子,你怎么不把老太太我架起来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大的人了,羞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白梓安也委屈:
“你见人就说我在白城混得有多好,有多厉害多出名,不知道的以为我在白城给别人当皇帝呢,给谁谁不羞啊!”
王月娥说不过他,抬手就往白梓安背上打了一巴掌。
可打完又是一阵心疼,原本背上挺厚实的肌肉,如今也不知哪儿去了,一巴掌下去都能感觉到突出的脊梁骨在硌手。
“行了行了,快回家吃饭,要多吃点儿肉。”
日暮降临。
王月娥掀开锅盖时,白梓安正坐在枣树的摇椅下昏昏欲睡。
枣花陆陆续续地开了,温热的风拂过周身,摇椅晃来晃去,这环境太过舒服,让他觉得分外安全,也就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困。
蒸汽裹着排骨香弥漫在空气中,白梓安就这样被馋醒,迷迷糊糊地来到厨房。
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地夸赞:
“好香啊。”
王月娥颤颤巍巍地往碗里盛了几块酥烂的肋排,又舀了一勺泛着油花的骨汤,递给白梓安:
“你先吃着,其他的还要炖菜。”
白梓安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啃排骨,像曾经无数次一样。
他小的时候饿得快,到长身体的时候就更明显,总是等不及饭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