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别的小朋友只是离开家去上幼儿园,都会哭着找妈妈呀。
白梓安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思考,妈妈这个词对于他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一天又一天,直到白梓安长大成人,他还是不能明白。
王月娥沉默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是该去看看的。
至少应该告诉女儿,他们要离开故土,去奔赴新的生活了。
对于自己这个女儿,王月娥总是尽可能地保持缄默。
如同一根深深扎进心脏的尖刺,难以拔除,连同血肉长在一起,随着心脏的鼓动隐隐作痛。
白梓安跟母亲长得很像,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黑白分明,睫毛纤长,抬眼看人的时候有种奇异的天真单纯,唇红齿白,极度的纯洁漂亮。
像什么初入人世的小动物,勾着人攥在手里把玩。
然而这张脸,正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那时候的白雅茹不过也才十八岁,身材纤细高挑,再加上那样的一张脸,美得在整个小县城里出了名。
在那个消息闭塞的年代,提着礼物上门的男人依旧络绎不绝。
王月娥左看右看,挑花了眼,觉得好小伙子真是不少。
可白雅茹却不满意,一手掐着自己的细腰,一手握着扫帚杆,亲自把那些男人一个一个骂了出去。
王月娥性格泼辣,可白雅茹更是个暴脾气,两厢一比,倒显得王月娥亲切温和了不少。
她拦不住女儿,只能愁眉苦脸地站在一边,看自家闺女用扫帚杆去戳客人的鼻头。
待到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王月娥才叹一口气:
“我的小姑奶奶,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白雅茹一扬漂亮的小脸:
“我才不要留在这个破地方呢,全都是烂泥里滚出的癞蛤蟆,就算要嫁人,我也要离开临安县,在大城市里挑一个最好的!”
王月娥笑她心比天高,无奈地摇头:
“那你想蹦跶到哪儿去呀?”
白雅茹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眼睛里都闪起细碎的光,像璀璨的小星星:
“我都想好了,我要去汐风城!”
王月娥拣着晾干的小辣椒,只当她是开玩笑:
“好好好,你就算住到月亮上去,当嫦娥仙子嫁给后裔,也没人拦着你。”
白雅茹却拎起自己的碎花裙摆,踩着小皮鞋,轻轻巧巧地在王月娥身边坐下来:
“妈,我没开玩笑,听说那个地方到处都是赚钱的机会,我要去赚大钱!”
王月娥这才收起调侃的表情,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地担忧起来:
“你姑娘家家的,长得又漂亮,一个人出门在外,怕是要挨欺负呦。”
白雅茹却毫不在意,随手拿起一颗晒干的红辣椒,丢进口中:
“怎么会,大城市的治安很好的,再说了,我这么漂亮,给你钓个金龟婿不是正好吗?”
她被辣得脸蛋通红,嘶哈嘶哈地直吸气,却依然指点江山般地一挥胳膊:
“等我……嘶……等我有钱了,妈,就咱家这小破院子……嘶……我给你买十个,打通了盖大别墅……嘶……”
王月娥笑着摇摇头。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好赚的钱。
可她到底还是拗不过白雅茹,自家闺女从小就很有主意,她一直都知道的。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那个因为美貌而备受关注的姑娘,还是拎着小皮箱,踏上了开往汐风城的火车。
她看着县城里灰扑扑的建筑物掠过车窗,飞快地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在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带着满腔憧憬的,怀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脏,觉得盖一栋大别墅也不算什么难事。
可事情跟白雅茹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这座国际大都市中,她引以为傲的时髦碎花裙变成了老土的着装,漆皮的高跟鞋也显得过时,就连那只手拎的红色小皮箱,也与纸醉金迷的汐风城格格不入。
她从前喜欢把小皮鞋踩得咚咚响,享受周围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可自从踏入汐风城,白雅茹就总是踮着脚尖走路。
她害怕这样的声响会更加引人注目,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蹩脚的土气穿着。
可白雅茹注定就是要万众瞩目的。
精心挑选的衣服会因为进入全新的环境而失去光环,可耀眼的美貌不会。
她只勉勉强强读完高中,长在临安县那样的地方,甚至连“学历”这个词都没有听说过。
可她居然在汐风城这样的地方,凭借美貌打破了学历的鄙视圈,顺利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酒店当前台。
那是一家很大很大的酒店,装修风格低调简约,却总能让白雅茹嗅到金钱的气息。
短暂的兴奋过后,她无数次在深夜中为自己的抉择感到自豪。
十八岁的白雅茹以为,能够在汐风城立足真的很容易,仿佛遍地都是红色的钞票。
直到入职培训,她才终于了解到,自己的外表是多么强大的武器。
跟她一起的几位同事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甚至学过相关的专业。
白雅茹第一次听说这个专业名时只觉得新奇,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酒店当前台也有那么多知识需要学习。
高考卷子答得一塌糊涂的她,开始学习相关的专业知识,学习礼仪,也学习如何谦卑地说出漂亮话。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除了人际关系。
周围的同事似乎都不喜欢她,原本说说笑笑的一群人,总会在看见她的瞬间沉默起来。
白雅茹第一次知道大城市中的人连排挤孤立都能做得这么礼貌,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不怕吵架,甚至不怕打架,却唯独害怕这样的氛围,冷淡疏离,用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于是她只能跟着沉默下来,专心做好自己的工作。
她换上做工精致的职业套装,踩着细跟的黑色高跟鞋,将一头海藻似的浓密长发挽成妥帖的发髻,细致地戴正工牌,让自己时刻一丝不苟,永远明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