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天,这桩生意还是略有不同。
  白梓安沉沉的目光从泛着金属色泽的货物上略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男人上前,试探着说:
  “人在底舱,您去看看吗?”
  白梓安没有回答,但已经率先向下走去。
  昏暗的底舱里,江恪躺在杂物勉强拼接成的平面上,意识昏沉。
  原本俊朗帅气的脸,却被一道刀伤劈成两半,从眉骨到下颌,皮肉外翻。
  那是之前为了护住白梓安,被几个粉丝划伤的。
  伤口在这段时间显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居然比之前更重,化脓溃烂,不堪入目。
  也不知道是在惩罚谁。
  白梓安坐在旁边的一只木箱上,随意点了一支烟,目光沉沉地看着江恪。
  一旁的男人满头冷汗。
  这可是满船的军火,一旦引燃,他们这几个人的小命都要交待在这里。
  他只是想赚钱,还不打算死在这里。
  可白梓安显然不在意。
  其实男人猜错了,他不是蠢,也不是手眼通天,他只是不怕死而已。
  反正死亡注定是他的归宿。
  男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林少爷,这人烧了好几天,咱们船上可没药。”
  一点火光在白梓安眼中明明灭灭,他吸完最后一口,终于用指腹掐灭烟头。
  男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使劲往烟头上跺了几脚,确保火源熄灭。
  男人径直向上走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抬到我车上去。”
  江恪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他偶尔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隐约听到有人提了一句“林少爷”,这让江恪立刻警觉起来。
  ……林?
  不是白梓安吗?
  他心甘情愿被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林少爷。
  头脑太过混乱,江恪已经辨不清白梓安和林家的关系。
  但下一秒,他就闻到了属于白梓安的,清淡的香味。
  紧绷的神经在瞬间放松,意识彻底陷入混沌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江恪终于能够听清周围的声音。
  其实那只是一些细微的声响,衣料摩擦声、脚步声、以及打火机开盖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接着就是带着些草腥气的烟草味。
  是白梓安常抽的绿舶岸。
  江恪近乎贪恋地呼吸着空气中的浓烈味道,他能从自己的身体状况推断出,白梓安并没有给他多少怜惜,只是把他扔在一边自生自灭。
  可江恪还是想笑。
  他想牵一牵嘴角,可喉咙一直在痛,火烧火燎的,像要干裂,加上这轻微的动作,居然开始咳嗽。
  他终于体会到白梓安咳嗽咳到停不下来的感觉。
  心脏、肺叶、胸腔,没有一处不疼。
  一股清凉的水流就在这时淌进他口中。
  江恪拼命吞咽,又被呛到,咳得更加厉害。
  他听到一个男人压抑的哽咽,连溢出口的痛苦都破碎不堪。
  软弱的人拿起屠刀,善良的人背负杀戮的罪名,没有人比江恪更清楚故事的结局。
  江恪很想抱抱白梓安,想告诉他别害怕,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他将迎来光明的新生。
  自己这次来到他身边,就是为了给故事中的白梓安一个好结果。
  但江恪终究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开灯,白梓安坐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
  白天汪巧香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
  她并没有失去应有的风度,就像许多年前,面对白雅茹时一样。
  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动作优雅地拢了拢华贵的披肩:
  “你爷爷说得没错,杂种只能是杂种,骨头里都是贱的。”
  白梓安闻言只是将眼睑垂下来,掩盖掉湖水一般漂亮的眸子,并没有作出任何反驳。
  汪巧香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罢了,就当白疼你了,我以为你至少会顾念奶奶的恩情。”
  白梓安勾起唇角:
  “二十四年前,您如果能心疼心疼我,那还不算晚。
  这么多年了,您对我不闻不问,现在我也不必顾及谁。
  您和父亲都是大人物,考虑的是家族大局。
  可我不一样,我只是个小县城里长大的私生子,眼里只有当年那点恩怨,再多的,我也不想管。
  就这样吧,奶奶。”
  他走到门边,白皙的手掌搭上门把手,即将出门的时候,又突然回头:
  “其实您不用太惋惜林牧川,林家并不是从他意外去世的那一天开始垮掉的。”
  汪巧香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是您和父亲,因为重男轻女放弃林安琪,转而选择我的那一刻开始的。”
  白梓安语气里有很真诚的惋惜:
  “她是个很优秀的人。”
  软绵绵的物品与地毯的摩擦声打断了白梓安的回忆,他抬眼看向床上。
  江恪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但白梓安一直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做大幅度的动作,只能打落了手边的抱枕。
  白梓安打开房间的灯,一步一步走过来。
  江恪很期待这一瞬间,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见白梓安。
  可是灯光很刺眼,几乎让他落泪。
  于是眼泪就簌簌地掉下来,顺着眼角滚落,没入鬓角。
  白梓安端详着江恪的脸。
  这人瘦了很多。
  很多很多。
  唯独看着自己时眉眼弯弯,还是曾经的模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星空。
  如果忽略掉脸上狰狞的伤口,他依旧很惹人疼。
  脸上还挂着泪珠,看着自己的时候却是满眼笑意,白梓安俯视着他,不知哪种情绪才是真的。
  他把烟吐到江恪脸上,终于还是做出了选择:
  “哭什么?害怕?”
  江恪喉咙干哑得说不出话,又被烟呛得直咳嗽。
  白梓安将一杯水送到他唇边,动作说不上多温柔,但也并不粗暴。
  江恪喝完水,又缓了好一会儿。
  在这个过程中,白梓安没有丝毫不耐烦,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江恪终于能够说话,可他张了张嘴,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问问白梓安那天到底伤到了哪里,恢复得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想问他在林家经历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他,过得好不好。
  或者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吃药,为什么现在抽烟抽得这么凶。
  可想来想去,全都是无用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