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的春天总也不来。
白梓安困倦地缩在阳台的摇椅里,头枕着一只滑稽的大嘴猩猩。
思绪有些混沌,胸腔闷闷地疼,又有些喘不上气了。
懒得起身拿药。
阳台是露天的,风吹在身上,很冷。
迷迷糊糊间,白梓安伸出手,在摇椅边的小几上摸了摸。
他记得那上面还放着一片退烧贴。
浑身都在发烫,连胃里都火烧火燎地疼,大概是又发烧了。
发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没有人能扛得住连续五年,反反复复的发烧。
退烧贴不知被放到了哪里,白梓安摸来摸去,总也摸不到。
小几上已经积攒了一层细碎的浮灰,把白梓安的手指沾得灰白。
他勉强坐起身,捻了捻指尖细小的灰尘颗粒。
江恪不许佣人帮他打扫房间,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打理好这些琐事。
久而久之,白梓安的卧室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和江家这座私密洁净的大宅子格格不入。
退烧贴果然已经不在原位,不知何时掉到了小几下,沾满灰尘。
白梓安轻轻叹了口气。
费力地蹲下身,将那片退烧贴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动作幅度太大,他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
扶着墙缓了好一阵,白梓安才终于慢慢站起身。
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退烧贴。
这是他上次拆开后没有用掉的那片,想着不要浪费,就暂时先放在小茶几上。
这次在地上滚了一圈,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白梓安将那片退烧贴丢掉。
他看着静静躺在垃圾桶里的退烧贴,好像看到了和江恪婚姻的结局。
这世上一切的不合时宜都终将走向毁灭。
比如在饱餐一顿后才被端上桌的美食,比如夏天的毛衣和冬天的短裙,比如被提早撕开包装的退烧贴。
再比如他和江恪当初力排众议的婚姻。
在走完短暂而甜蜜的热恋期后,两人以惊人的速度归于平淡,日子成了一潭死水,寡淡得如同白梓安这个人一样。
人人都嚼舌根子,说不知道江恪看上了白梓安什么,其实白梓安自己也不清楚。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相当无趣的人。
生活一成不变,吃饭、睡觉、训练、打比赛,以及回家看姥姥。
唯一值得一提的,或许也只有那年闯进他生命中的江恪。
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开着银灰色超跑的少年硬挤进非机动车道,对站在马路牙子上的江恪挥动手臂:
“你好啊!大哥哥。”
少年的笑容太过灿烂热烈,像一苗跳动的烛火,吸引着白梓安往里扑。
江恪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讨人欢心,谈恋爱的两年太过顺利,以至于白梓安看到那枚求婚戒指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他说:“梓安哥,你跟着我吧。我想照顾你,也想帮你照顾姥姥。”
……
白梓安信了。
从此就是散发着霉味的五年。
*
不知是不是小睡了一会儿,或者压根没有睡着,卧室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江恪走进来,在衣柜面前换衣服,露出上半身漂亮的肌肉。
结实修长的身体展现出极致的美感,洋溢着正青春的气息。
白梓安忍着胸口处的闷痛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些破碎的喘息:
“晚上在家吃饭吧,给你做回锅肉。”
江恪被他吓了一跳,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
“你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儿声都没有。”
白梓安呼吸的频率有些急促,以此来应对身体的缺氧状态,气息冲击到脆弱的肺部,他闷闷地咳了几声。
江恪越发烦躁:
“不舒服就吃药,年纪也不小了,这点事情还需要教吗?”
白梓安尽力忍住咳嗽,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江恪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乖顺到了极致。
里面花花绿绿的,塞满了一板一板的药,密集整齐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白梓安熟练地按出药片,在手心里拘了一把,仰头咽下去。
江恪的眼神从那一抽屉的药上移开,不知是厌恶还是嫌弃。
白梓安看到了,于是识趣地把抽屉推回去。
一类事物以一种极其庞大的数量同时出现时,往往会引起人的不适感。
他的肺上有个洞,是结婚当年为江恪挡了一颗子弹留下的。
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肺叶勉勉强强还留下一半可以用。
那时江恪刚刚接手江氏,到底是年轻,锋芒太过,招惹的仇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白梓安知道自己这样的人留不住爱情,但也想过江恪会因为这颗子弹顾惜他一些。
可挟恩图报太可恶,白梓安不想让自己显得卑劣,于是闭口不言许多年。
他们只相爱过很短很短的日子,短到白梓安以为那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
江恪换了一件黑色缎面衬衫,搭配好领带,把自己收拾得毫无瑕疵。
又喷了香水。
清淡微苦的木质香,在昏暗温暖的房间里,两人耳鬓厮磨的时候,很有些别样的意味。
白梓安从前很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能和江恪交颈而眠的,早就换了人。
“晚上在家吃饭吧。”
白梓安再次重复。
江恪这次扫了他一眼,为他破天荒的不识趣感到惊讶,只是语气依然淡淡的:
“不吃了,忙。”
明明五年前都没有这么忙的。
那时江恪刚刚接手生意,没时间吃饭,总是半夜才回家,缠着白梓安说好饿。
现在江氏稳定下来了,江恪反而忙得连家都不回了,两人十天半个月才见一面。
“……我今天过生日。”
江恪打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真没空,我让陈荣给你订个蛋糕。”
说完就出了门,速度快得像生怕被白梓安缠上似的。
冷风从阳台上灌进来,呛得白梓安直咳嗽。
咳着咳着就停不下来了。
他近一年来总是这样。
剧烈的呛咳过程中,喉间突然泛起一股腥甜。
白梓安动作熟练地抽出两张纸巾,捂在唇边。
几秒钟后,他拿开纸巾。
上面鲜红一片,甚至夹杂着几团血块。
白梓安表情木然地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