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寒冷裹着风冲进肺里,很刺激,但没再咳嗽。
真好。
他差点被埋葬在这座一年四季都冷硬的城市中了。
苏暖熙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看到白梓安就拼命挥手,怕他看不到,又努力地蹦了两下。
白梓安看着人海中那颗上下浮动的脑袋,不自觉地笑起来。
他快步上前:
“看见了看见了,跟只猴似的。”
苏暖熙翻了一个大白眼,注意力又迅速转移到白梓安的小行李箱上:
“咱姥姥又给带什么好吃的了?”
白梓安语气忧郁:
“两颗水煮蛋,吃吗?”
苏暖熙犹豫了一会儿:
“也行。”
白梓安扫了她一眼:
“已经没了,我吃完了。”
苏暖熙气得要打他,但想想几天后的比赛,又忍住了,在心里默念:
这是战队的宝贝疙瘩,打不得打不得。
她把车钥匙抛给白梓安,自己坐在副驾驶上,翻那个小行李箱的东西。
“哎!炒腊肉!”
苏暖熙自备餐具,不知从哪摸出双一次性筷子,夹着肉就往嘴里送。
一口下去,幸福地眯起眼睛:
“哇,这也太香了吧!”
又翻了翻,找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块一块方正的小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这也是咱姥姥做的?”
白梓安正在开车,匆匆扫了一眼:
“嗯,槐花的,你尝尝。”
苏暖熙才不跟他客气,一口就咬了大半个:
“好吃好吃,这个也好吃!”
白梓安把车停在公司门口,苏暖熙还在吃,那包小熊饼干和全麦面包倒是看都不看。
无奈地提醒:
“到了,下车吧。”
苏暖熙头都不抬:
“再吃一口,反正你也不能带进去,最后还是得留在我车上。”
这倒是实话。
王月娥每次都执着于给外孙带吃的,白梓安带不进宿舍,只能留在车上跟苏暖熙一起吃。
小老太太还不知道,她亲手做的东西,给自己喂出来一个没见过面的外孙女。
白梓安看着她吃炒腊肉,实在没忍住,抢过来吃了一口。
果然好香。
饭还是抢着吃最好吃。
“拌米饭应该不错。”
苏暖熙眼睛一亮:
“好主意!梓安,你晚饭从食堂偷米饭出来,我们在车里吃。”
白梓安只是想着,脸就腾地烧了起来:
“不去。”
苏暖熙明知故问:
“为什么?”
白梓安反问:
“那你怎么不去?”
苏暖熙嘿嘿地笑:
“我脸皮薄嘛,你去你去,腊肉多分给你一点。”
白梓安真是拿她没办法,绷着一张脸下车。
在宿舍简单收拾过后,就走进战队单独的训练楼里。
他们战队其实人不少,只是有机会上场的选手不多。
一间一间的训练室里,到处都是鼠标和键盘的敲击声,从前觉得杂乱,如今听起来却清脆悦耳。
推开一扇门,白梓安走进去。
屋内的几人都看向门口,在看到熟悉的面孔后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
教练正在大屏幕前复盘一场比赛,看到白梓安后,也笑了笑:
“回来了?赶紧找找状态,一会儿打一把恢复一下手感。”
白梓安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
在别人的视角下,他不过才离开几天。
只有白梓安知道,他离开这个位置,已经整整七年了。
指尖一寸一寸抚过键盘和鼠标,熟悉的触感让他觉得眼眶发热,恍惚间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从开始训练到真正有实力上场,他付出过比旁人更多的努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有了荣誉满身。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上一世,他最对不起的人是自己。
抬头看向大屏幕上的游戏录像,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角度好像变了……
白梓安看了看自己的桌椅摆放位置。
真的变了。
中间多出来七年的记忆,让他反应迟钝,对这些细节的变化不太敏感。
队友猎刀看他一脸茫然地四下打量,凑上前小声说:
“不知道哪来的。”
然后一指白梓安左前方。
白梓安从走进门开始,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座位,此时顺着猎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这样愣住了。
墙边临时加了一张中学生常用的课桌,跟其他人的电竞桌放在同一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课桌后坐着一个人,也穿着跟他们一样的队服。
那人宽肩窄腰,一双腿很长,被红白配色的队服裤子包裹着,显出流畅紧致的小腿肌肉线条,规规矩矩地收在课桌下面,居然显得有些委屈。
后脑勺的发丝蓬松,有些凌乱地搭着。
江恪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白梓安呼吸一滞。
僵硬地收回视线,猎刀还在耳边念叨:
“阵仗可大了,李总亲自领进来的。”
教练把桌子敲得咚咚响:
“把心都收回来,没几天就比赛了!”
猎刀马上正襟危坐。
白梓安做了两个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被影响,这是他的退役赛,一定不能出任何问题。
作为一个职业选手,白梓安自认心态很稳,他尽力不看江恪的方向,把这人整个排除在自己的视野之外。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随着晚饭时间的临近,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一会儿还要去偷米饭。
他在王月娥的教导下,一直以来都正直得有些离谱。
小学时候在地上捡到同学的铅笔,都要挨个问一圈,没有人认领就放在讲台上,然后继续用他快要捏不住的铅笔头。
突然之间要从公司的餐厅顺走两份米饭……
终于还是到了晚饭时间,白梓安想着苏暖熙交给他的任务,也没等队友,埋头往前走。
江恪硬熬了一下午,听又听不懂,偏偏白梓安的座位还在他后面,他不好总是回头,就那样干坐了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饭,江恪终于能站起身。
那张课桌下面的空间太狭窄,他坐得腿都麻了。
等稍微恢复一些,江恪立刻回头,想跟白梓安搭话,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训练室的后门大开着,白梓安早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