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很多年过去了。
  陆念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
  他像极了他的父亲,眉眼轮廓里带着陆珩的影子,性子却沉静许多。
  陆珩教他游泳,是从他七岁那年开始的。
  那时候陆念怕水,站在池边怎么都不肯下去,陆珩就蹲在池边,伸着手,一遍遍说:“你看着我,我接着你,不会让你呛到。”
  陆念最终还是下去了。
  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呛了水,红着眼爬上来。
  “爸,你怕水吗?”
  陆珩摇头:“我不怕。”
  “那谁教你游泳的?”
  陆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很会游泳的人。”他说,“她游得最好,也最拼命。可惜没能教你。”
  陆念没再追问。
  他见过父亲书桌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有个穿浅蓝泳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年轻女人。
  他隐约知道,那是父亲心里住着的人。
  唐筱在陆念面前,也从不避讳提起温晚。
  有一次,陆念问她,那位“姐姐”为什么不在。唐筱沉默了很久,摸了摸他的头:“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爸爸,一直记着她。”
  “妈妈,”陆念仰起头,“那你呢?你也记着她吗?”
  唐筱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念儿,妈妈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错事。妈妈对不起一个姑娘。这辈子,妈妈都在心里记着她。”
  陆念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那妈妈,有跟她道过歉吗?”
  “妈妈想说,”唐筱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后来陆念才明白,母亲记着她,是因为那道坎横在他们一家三口中间,谁也没能跨过去。
  可母亲没有怨恨,也没有再争。
  她只是安安稳稳地把他养大,把日子过下去。
  陆念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江边,看见父亲独自站了很久。
  那是个深冬的傍晚。
  陆珩站在江堤上,没有撑伞,雪花落了他满肩。
  陆念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等父亲转身往回走时,陆念才迎上去:“爸,你在看什么?”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看一个人。她喜欢水,后来就住进水里了。”
  “那她想不想你来看她?”
  “我不知道。”陆珩说,“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问过她一句,她想不想我来。”
  陆念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十六岁那年,陆念考进省游泳队。
  选拔那天,林萧坐在看台上。
  她头发已经花白,却还是来了。
  她看着陆念在泳池里劈波斩浪,游完全程,冲上终点,才慢慢站起身,走了。
  “像她。”林萧在心里说,“真像。”
  那天晚上,林萧回到江边,对着江水,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泳衣,烧了。
  “晚晚,”她轻声说,“当年说好,三十岁那年,我们一起回来冬泳。后来我没等到你。这些年,我替你游了一趟又一趟。”
  “现在,我把你这件泳衣还给你了。”
  火苗舔上浅蓝的布料,很快烧成一小团。
  灰烬落进江水,被浪一卷,便不见了。
  林萧在岸边站了很久。
  江水依旧往东流,风依旧从江面吹过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晚站在江边,问她愿不愿意陪她完成那场冬泳时的样子。
  她那时候只当是一场旧约,没读懂温晚眼底的诀别。
  “你要是当年,再多问一句,就好了。”林萧对着江水,喃喃道。
  可她也知道,有些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泳帽。
  那是温晚当年戴过的那顶,队里发的,洗得褪了色。她一直收着,舍不得扔。
  林萧把泳帽放进水里,看着它随着江水慢慢飘远。
  “晚晚,”她轻声说,“你走的时候,是穿着这顶泳帽下的水。我替你把它找回来了。你要是还认得,就收好。往后,我替你,好好活下去。”
  泳帽在江面上打了个旋,渐渐漂向远处,不见了。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
  林萧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江水。
  她忽然明白,温晚这一生,缺的那句“别走”,或许在这一刻,终于有人替她补上了。
  几年后,林萧病重。
  陆念去看她时,她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林姨,”陆念在床边坐下,“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萧笑了笑,“我啊,这辈子最惦记的一件事,总算做完了。往后,就没遗憾了。”
  “你惦记什么?”陆念问。
  林萧没有回答。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陆念。
  陆念展开,是一封泛黄的信。
  信上字迹娟秀,末尾落着两个名字——温晚、林萧。
  “这是我们当年定下的十年之约。”
  林萧说,“我把她那份也替我做了。晚晚要是还在,她一定很高兴。”
  陆念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念儿,”林萧看着他,“你爸爸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陆念点了点头。
  林萧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江水的方向,风正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