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内的烛火,如同一粒被风雨侵扰的小草,挣扎着,摇曳着,将一道孤单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无声的、痛苦的魂灵。
张小凡坐在那张简陋的方桌前,一动不动,仿佛已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桌面上那枚漆黑的兽骨令牌上。
鬼王令。
烛光下,那血色刻画的鬼头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獠牙与空洞的血目,正无声地嘲笑着他,嘲笑着他这十年来自欺欺人的平静。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鬼厉”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血腥的岁月,一同埋葬在了那片废墟之下。他以为日复一日的耕作,一饭一蔬的烟火,足以洗去他身上的戾气,足以让他做回那个只想在厨房里为师姐师兄们做饭的、最普通的张小凡。
可这枚令牌的出现,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烫开了他自以为早已愈合的伤疤,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从未真正痊愈的疮口。
鬼王……
那个雄才大略,心机深沉,视天下苍生为刍狗的男人。那个给了他十年庇护,教他魔道真法,却也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男人。
那个,碧瑶的父亲。
一想到这个身份,张小凡的心脏便如被万千钢针攒刺,剧痛难当。他猛地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他看到那个绿衣女子,在滴血洞中与他相依,在小池镇上为他起舞,在通天峰顶,用那柔弱的身躯,为他挡下了毁天灭地的诛仙剑阵……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那决绝而凄美的咒语,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十年来,夜夜在他梦中回响,将他的灵魂反复凌迟。
他又看到鬼王那双充满了疯狂与偏执的眼睛,听到他对自己说:“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只要能让她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如今,十年已过,他真的卷土重来了吗?
南疆的血祭,诡异的仪式……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还是为了复活碧瑶?
用无数无辜生灵的鲜血和魂魄,去换取一个人的归来?
不!不可以!
张小凡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满布。他知道,如果鬼王真的在做这件事,他必须阻止。这不是为了什么正道大义,也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他心中,永远纯洁善良的绿衣女子。他绝不能让她清澈的名字,与这等残忍血腥的罪孽联系在一起。她的归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沉重而荒唐的使命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用颤抖的手,将那枚鬼王令推到桌子的最边缘,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然后,他近乎虔诚地、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只暗绿色的合欢铃。
铃铛依旧冰冷,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没有了鬼王令散发的阴森气息,茅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些许。他用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铃铛上那古朴的花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其中沉睡的灵魂。
“碧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我要走了。”
“我本想,就这样守着你,守着这里,一辈子。每日为你讲些琐事,为你种些你爱吃的菜,就这样……直到我们都变成尘土。”
“可是,你爹……他又出现了。在南疆,用很……很不好的法子,在害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是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你。可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看到他那样做。所以,我必须去。我必须去阻止他。”
“你放心,我会将你带在身边。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等事情了了,我们就回来。回来这里,继续过我们的日子。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寻求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许可。
铃铛不语。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作为这空旷茅屋里唯一的回答。
说完,他将合欢铃重新紧紧贴着胸口放好,那冰凉的触感,是他唯一的慰藉与力量的源泉。
旧梦太长,长到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但从今夜起,他必须醒来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衫,一些干粮,一个水囊。他将这些东西随意地塞进一个破旧的布包里,动作麻利而沉默。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投向了茅屋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柴草。
他走过去,拨开厚厚的柴草,露出了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他掀开地砖,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土坑。坑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数层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东西。
张小凡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
他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盯着那个包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割舍的宿命感。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将那个沉重的包裹抱了出来。
他将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又一层地解开油布。随着最后一道油布被揭开,一股阴冷、凶煞的气息,瞬间从其中弥漫而出,让整个茅屋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烛火猛地一暗,几乎要熄灭。
那是一根通体乌黑,非石非玉的短棒。棒子的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正是“噬血珠”。而棒身本身,则是来自九幽深处的“摄魂”。
噬魂棒!
这根饮尽了无数生灵鲜血,融合了世间至凶至邪之物的魔棒,在沉寂了十年之后,终于再次现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张小凡能感觉到,它在欢愉,在渴望。它渴望鲜血,渴望魂魄,渴望再次搅动天下风云。
他体内的天书真法,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流转起来。那股被他用田园生活强行压制下去的、属于“鬼厉”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试图挣脱枷锁。
张小凡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伸出手,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缓缓地握住了那根冰冷刺骨的短棒。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与凶煞之气,便顺着他的手臂,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滚回去!”
他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体内佛道两家的真法同时运转,形成一道坚固的堤坝,将那股魔气死死地挡在了经脉之外。
噬魂棒发出一声不甘的低鸣,渐渐安分了下来。
张小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着手中的魔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十年了,它还是老样子。而自己,终究还是要再次拿起它。
他没有再将它包裹起来,只是将它插在了身后的布包里,半截黑色的棒身露在外面,与他那身朴素的农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诡异到了极点。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月华如水,静静地倾泻在这片废墟之上。
陆雪琪就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白衣胜雪,仿佛与月光融为了一体。她似乎早已察觉到屋内的动静,只是静静地等着,没有一丝不耐。
天琊神剑横于她的臂弯,剑鞘古朴,却难掩其内蕴的无上锋芒。
当张小凡走出来,当她看到他身后那根熟悉的、丑陋的黑色短棒时,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令正道闻风丧胆的血公子鬼厉,仿佛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沧桑农夫,重叠在了一起。
张小凡没有看她,他走到屋角的灶台边,那里还有些温热的火星。他熟练地添了些柴,又从水缸里舀了些水倒进锅里。
很快,锅里的水便沸腾了。
他从屋里拿出两个粗糙的陶碗,倒了两碗热水,然后端着,走到了陆雪琪面前。
“喝点吧,